水面上浮着几层泡沫星子,被大风撕扯开,均匀地抹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浪头上。天气并没有下雨,只是相互疯也似撞击着的浪花已让船湿了一半。太阳的光已都完全不见了,天上见不着半朵白云,沉沉的黑暗倒映在浪里,夹紧着小船,不能动弹。
阿融一篙下去,仅有半步脚程,旋即又被浪打回。见大浪来袭,阿融一只手撑篙尾,一只手握住篙底,在满是白沫的水面上扎实地画个圈,竟凭借着浪头向前推行了几步远。一般船夫从不敢这样划船,不,一般船夫在这样的天气里从不会出船。
“坐稳了!”阿融看着前方,没看见双手死死钉着船舷的我。
狂风钻进我的耳朵里,船篷中不少东西都被风吹了出去,漂浮在身后的湖面上,像一排远远的脚印。
烛山依然高不见顶,深插在翻滚着的黑云中,一动不动。头顶闪起几道雷光,紧跟着的是闷重的雷声,仿佛在给我们以震赫。
雨点在雷声的催使下始极富热情地落下来,小而迅速,像稀稀拉拉的几支细针擦过人脸,比雪还凉。
“进篷去!”阿融扯着嗓子喊。
篷里也躲不了风声雨声,反倒更加黑暗。雨点密集起来,打在篷上,打在浪花里,打进篷里。两个人都湿透了。
“还有篙吗?”我一张开嘴巴,狂风便顺着喉咙灌进来,把杂念都冲洗得一干二净。
“横在脚桌底下,拿稳!”
我摸出一条长篙,摇晃地行至船尾,将篙插入急水中,还没站稳,一个趔趄,船更震了一下,还好篙仍在我手中。握篙的手掌上尽是雨和汗,涂在竹竿上滑手,但我半刻不敢松开。
两人在一首一尾操纵着篷船,雨似疯了般愈下愈急,瞬时间便成倾盆之势。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或者说,我这辈子从没在下这样大的雨时出过船。满世间只有雨点和大湖,再无他物。狂风的形状被雨点记仇似地描摹出来,横在江面上的,只是一道茫然的水幕。
大自然的力量。
特别是当只有自己一人对抗着这暴脾气的自然时,更容易这么想。
一篙撑下去,狂躁的浪花瞬间便将竹条打飞起来。
再一篙,手滑下去,狂风推搡着我向后倒去,抹去眼中雨水,长篙飘浮在水面上,瞬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近处的雷声越来越大,闪电即在我的头顶劈开,水浪也越来越大,一阵疾风推过,船再也不受阿融控制,成为了这自然的玩物。
慢慢地,近处的浪声亦震起来,吞没了雷声。我躺在水已几寸厚的船板上,抬头看天,雨点刺在我的脸上。
“趴啊——”船的那头传来渡者近乎要将喉管撕裂的声音。
一条大浪袭来,船沉了。
······
“你听说过另外一个世界吗?”阿融坐在船舷上,问我。
篷船已经四分五裂,剩下随我们一起飘浮至岸边的,只有一堆伤痕累累的骨架。
湖面上白茫茫的,将水里的镇子都遮掩住了,烛湖每回下大雨后都这样。
我刚想张开口,却发现嘴角上全是血,只能摇摇头,费力摆出一个笑脸。
“小时候,父亲对我讲过,那里的人,和我们说不一样的话,过不一样的日子”,阿融看着湖面,“不是南山,不是九黎,不是坎,哪里都不是。”
起潮了,夹着沙粒的湖水从嘴角灌进来,我翻过身,腿上有一种撕裂的痛感,鲜血染红了白水。
突然,阿融似乎发现了什么,从船舷上跳下了,向近滩走去,捡回来一块玉璧,捧在手里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