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喷著一股黑烟开走了。
周秉文站在三岔路口,清晨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公路照得发白。
公路两侧是大片的甘蔗地,蔗叶在风里哗哗地响。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公路往东走去。
挎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块上海牌手表在他手腕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公路上有一辆长途客车从后面驶过来,车身漆成绿色,挡风玻璃上方的牌子写着“湛江—广州”。周秉文站在路边扬了扬手,客车减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售票员探出头来:“去哪儿?”
“宝安。”
“到宝安?那是终点站之一。上车吧,十块钱。”
周秉文从裤兜里掏出钱来,数了十张一块的递过去,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客车重新启动,沿着公路向东驶去。他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甘蔗地、稻田、零星散落的村庄、路边背着竹筐走路的农民、田埂上慢悠悠踱步的水牛。这些东西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像一帧帧缓慢移动的画面。
他把那块手表从挎包里取出来,看了看时间。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从昨晚离开接待站到现在,过去了大约七个小时。
他想象著接待站那边现在的场景——带队的干部起来查人,发现他的床铺空了,去院子找了一圈,有人在水渠边的河岸上发现了那件湿透的衬衫和凌乱的脚印。他们会怎么想?可能会派人沿着河找一段路,找不着就报上去。
“周秉文,疑似夜间落水失踪。”
运气好的话,他那个当五级工的父亲会收到一封通知,母亲会红着眼眶接过那张纸,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叹一口气。
周秉文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
秒针还在走,不快不慢。
他把表戴回手腕上,扣紧了表带,这是母亲悄悄拿给他的,本来是父亲评上了五级工,厂里给的奖励。
客车在公路上稳稳地开着,把沿途的甘蔗地、稻田、水牛和村庄一截一截地甩到后面去。
下一站,宝安。
再下一站,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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