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柔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个蓝布包上,“你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不能走海路。那太危险了,巡逻艇、暗礁、风浪,咱们潮州多少人折在这上面。你大姨当年走的是陆路,从汕头坐车到宝安,再找蛇头带过去,虽然也花钱,但比海上安全。”
周秉文点头。
“第二。”
叶舒柔把那几张港币抽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这些钱你带上。别觉得不好意思拿,这是你大姨寄回来给你姥姥的,你姥姥走之前又留给了我。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去到那边,租房子、吃饭、找活干,处处要用钱。钱不多,记得省著点用。”
周秉文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想说点什么,喉咙堵住了。
“第三。”
叶舒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
“你去了香港,不管混得好不好,每年往家里写一封信。只写平安,别的什么都别提。你大姨这些年寄信回来,开头两年还写那边的事,后面就只写&39;一切安好&39;了。你也一样,多余的话不要写。”
“好。”
周秉文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叶舒柔抬手把他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动作很轻。
“别让你爸知道。一个字都别提。他知道了,一准儿不会让你去。”
“我懂。”
“去歇著吧。去香港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去的,该准备的要慢慢准备。”叶舒柔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不存在的灰,“晚上想吃点什么?”
周秉文想了想:“都行。”
“行,晚上给你煮粿条,多放两片猪肝。”
她转身进了厨房,铁锅搁上灶台的声音传出来,叮的一声,然后是清水冲入锅中的哗啦响。
周秉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那个蓝布包被他塞进了裤兜里,鼓鼓囊囊一块。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八月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
头两天浑浑噩噩地,跟行尸走肉似的。
后两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未来的路怎么走。
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时代长什么样。
上一世他是个社畜,加班到深夜被渣土车撞飞,死的时候,手机里还存著满屏的工作群消息。
如今换了一副十七岁的身体,站在一九六九年八月的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热是真的热,但他觉得自己活了。
他跟厨房里喊了一声:“妈,我出去转一圈。”
叶舒柔的声音从锅碗瓢盆的间隙里传来:“别跑远。六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潮州城一九六九年八月的下午。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得光亮,太阳照上去泛著一层温润的灰白色。
两边的老墙是贝灰夯的,墙根处长著一层薄薄的青苔。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就占满了,头顶一线的天被屋檐切成一条蓝晃晃的带子。
走到巷口,一阵“噌噌”的声音传过来。剃头铺子的老理发师正给一个中年人刮脸,剃刀在磨刀布上荡了两下,然后贴著下颌的弧度往下走,动作又慢又稳。
铺子里的收音机开着,正播著一段潮剧,咿咿呀呀的唱腔裹着二弦和椰胡的声音淌出来,绵软里带着点悲凉。
周秉文从铺子门口走过去,老理发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秉文啊,你下乡那个事,定了没有?”
“定了,去海南。”
“海南好啊,暖和。”
老理发师说完又低头继续刮脸,好像这就是他全部的评论了。
拐过巷口到了大街上,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潮州城不大,但傍晚前后街上的人流稠密,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鹧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