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山将杯中的茶水喝完,抹了把嘴,站起身来说道。
“去锻炼锻炼也好,家里面再帮衬一点,每个月寄点吃的用的,日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说不定回来还能解决干部身份。”
“我得回厂里看看,最近厂里一批产品正在生产的紧要关头,不盯着,我不放心。”
“都请假了,还满脑子想的工作。”母亲不禁埋怨一句。
周秉文望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然后瞅了瞅四周,弟弟妹妹早已经跑出去了。
觉得这正是和母亲坦白的好机会。
“妈,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儿?”
叶舒柔没急着走。她把搪瓷缸和茶壶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搁在竹篾架子上沥水,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然后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半天没说话。
巷尾的风声轻轻刮过,吹得天井墙头的丝瓜藤簌簌作响,原本盛夏残留的绿意,落在此刻的老宅里,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接受了现实,叶淑柔温声说道:“你爸刚刚说得也对。咱们家里条件不算差,我们都在厂里上班,每个月给你寄点吃的用的。你去了那边,踏踏实实劳动,守好纪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说不一定,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周秉文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打算迂回试探,先聊气候上的炎热、条件上的艰苦,再慢慢引到港岛。
但话到嘴边,他改主意了。
和自己亲老妈,完全没有必要这样。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坚定执行。
叶舒柔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眼睛是那种潮州女人常见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笑也带着三分温和。
“你这孩子,这可由不得你胡闹,结果已经下来了,现在想改地方已经改不了了。”
“不,妈,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去下乡。
周秉文强调道。
“秉文,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下乡是上面的政策,你爸在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要是临阵退缩——”
“妈。”周秉文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我不去海亚,我要去港岛。”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堂屋外面,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花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一声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正在墙根底下刨食,爪子挠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34;沙沙&34;声。
叶舒柔的手停了。
她本来正要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手举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我不去海亚,我要去港岛。”
“你疯了?”
叶舒柔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几步走到堂屋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隔壁王婶家的大门也关着——然后她把门掩上了,转身回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著牙在说:“周秉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港岛!那是那是外面!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你拿什么去港岛?”
“我可以游过去,咱们潮州这儿,每年游过去的人,不计其数,别人可以,我为什么不行。而且我高中学历,有文化,我相信在港岛,我一定能闯出一番名堂。”
周秉文试图说服母亲。
“再说,我去港岛也不是孤零零的。大姨家不是在港岛吗?我可以去投奔大姨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叶舒柔最软的那个地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当然知道亲姐姐在港岛。那几封信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港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