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苏鑫培把最后一份低保续期材料塞进出件筐,关了计算机。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还在闪,印表机安静地蹲在墙角,何姨桌上那盆君子兰刚浇过水,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他穿上外套,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跟门卫老李打了个招呼,走出了街道办。
他没有回家。
四十分钟后,他坐在北河老区一栋旧筒子楼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几对面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姓宋,今年七十三岁,老伴去世多年,独居。宋婆婆的右眼有白内障,看东西已经不太清楚,但她把身份证、户口本、退休金存折和老伴的死亡证明一件一件地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象是摆了一辈子。苏鑫培帮她填优抚金申请表,问到“配偶生前工作单位”这一栏时,宋婆婆说他以前是铁棘城港务局的装卸工,后来港务局解散了,文档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苏鑫培在表格上写“原铁棘城港务局(已注销)”,然后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佐证材料表,告诉她明天去社区居委会盖章确认一下就行——不用本人去,他帮她代跑。
宋婆婆站起来要去给他续水,苏鑫培说不用,把表收好,道了别。推开宋婆婆家的门,筒子楼的走廊里堆着旧家具和破纸箱,空气里飘着炒辣椒的味道,不知道哪家在看电视,声音通过薄墙传出来,是晚间新闻的片头曲。
他站在走廊里把外套拉链拉好,等了十几分钟。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的时候他已经在优抚金申请表的备注栏里填好了全部信息,把表格折好放进公文包内袋。震动是加密短号发来的信号,两个字:“就位。”
苏鑫培从宋婆婆家所在的筒子楼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在菜市场后门的铁皮棚下换了身深色便装,把公文包塞进垃圾桶后面的塑料袋里,从包里摸出微型通信芯片贴在耳后。芯片激活时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叶星河的声音从耳脉里传来:“目标位置已确认,北河废弃厂区第三车间,两名北联巡逻兵正在外围巡查,预计二十分钟后撤。你有三十五分钟窗口清理信号器。”
苏鑫培压低声音:“收到。”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把便携工具箱——扳手、绝缘钳、手电、两块备用符板——然后沿着菜市场后墙往工厂区的方向摸过去。
夜里的工厂区和他上次跟老铁头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断墙,碎砖,生锈的钢筋,空气里还是那股煤灰混着机油的闷臭。他借着头顶中城区高架轨道透下来的微弱天光,从上次走过的那条下水管网入口钻进去,轻车熟路地穿过管廊,从车间北侧的维修信道爬出来,蹲在一台锈烂的机床后面。第三车间比裂缝所在的主车间小,里面堆满了废弃的传送带零件和空油桶。信号器被北联巡逻兵安插在车间北墙的通风渠道外壁上,型状大致象个拳头大的圆盘,底面带着吸附垫,贴在锈铁皮上发出极微弱的绿色闪光,一闪一闪,象一只倒挂的萤火虫。
苏鑫培没有立刻靠近。他蹲在机床后面等了片刻,先放气感。站桩和炼皮练出来的感知在黑暗中无声地铺开——他能感觉到车间西北角有轻微的温差,那是刚才巡逻兵经过时留下的体温残留;正上方通风渠道里有一只老鼠在爬,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信号器本身散发着一种不正常的冷,在他的感知里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团向外扩散的冷雾,象有人把一块干冰塞进了墙壁里。信号器的冷和裂缝那种紫光带来的冷不一样——裂缝的冷是活的,有脉动节奏;信号器的冷是死的,是纯粹的功率消耗,象是把环境里的温度抽走了一小块。
他在心里默数巡逻兵撤走后剩馀的时间,慢慢从机床后面挪出来。借助阴影的边缘转换身形,没有站直,始终屈膝弓背,压低重心。站桩练出来的沉劲让他能长时间保持半蹲姿势而不发抖,每一步都踩在碎砖最密实的角度,鞋底的橡胶齿咬住砖缝里干涸的水泥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