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他蹲点讲究“轻脚轻手不惊动”,从来没教他反著看。
一个真旅客跟一个假旅客的脚的重心分布有啥区别。
他一下想起老四平后院那些蹲马步挨打的夜晚,师父教他蹲的是稳,老枪现在教他看的是动。
一稳一动,两面照镜子。
枪带着他挪到候车室西头那条靠暖气的长椅上坐下,又装了一锅烟。
坐下前他又抬手指了一下候车室东头卖冰棍儿的小柜台。
“再看那边儿那卖冰棍儿的。”
钱飞一瞅,大冬天卖冰棍儿本来就稀罕,柜子旁边蹲著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儿,脚边搁著个木头保温箱。
“这小伙儿不卖冰棍儿,冰棍儿是他挂羊头的招子,真正的活儿是他旁边那个喝汽水儿的。”
钱飞再顺着看。
卖冰棍儿的旁边一米左右,站着一个穿黑呢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端一瓶汽水,一口一口慢慢喝。
“他这瓶汽水儿喝了半个多钟头了,我打进车站就盯上他了,他站那个位置,正好把候车室进出那道门看得全。谁穿好衣裳、谁拎贵重的、谁往贵宾通道那头去全从他眼前走。”
“那卖冰棍儿的是他望风的,一旦大厅里头来了穿皮的,卖冰棍儿的就把保温箱那个盖子往上一顶,搭钩子坏了盖不严,这一顶就是暗号。”
钱飞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出那个卖冰棍儿的小伙儿的手指头,确实一直搭在箱子盖儿上。
老枪慢悠悠道:“这俩我盯了快仨月了,他俩不动手,就递眼色,眼色过了以后谁动手,动手的人在哪条线儿上收货、在哪条线儿上出手,我还没摸清楚,等摸清了,这张网就收。”
钱飞听得头皮发紧。
他昨儿在湖滨那一局,自个儿觉得破了天了。
这会儿一听老枪嘴里这张三个月的网,才知道自己那点儿能耐搁反扒大队这摊子里头,不过是一盘开胃小菜。
“孩子,这行不是拼聪明,是拼谁肯反着想。”
老枪嘬了一口烟。
“贼想你往东看,你就得往西想,贼想你冲上去,你就得往后退,贼想你蹲他白天那班儿,你就得蹲他凌晨那趟冷灶,这一行的命门就一个字,反。”
钱飞点头,把这话压进心底。
昨儿在湖滨那一局,看似顺手,底子里用的就是这个字。
鬼爷盯场,他盯鬼爷的手下。
鬼爷撒耗子为饵,他反手抓耗子。
鬼爷以为他要搜查,他反手去举报赌局。
他当时是顺着本能走的。
老枪今儿这番话,把他的本能翻译成了明面上的法门。
中午老枪带钱飞过马路,进了车站对面那家国营饭店。
一人一碗片儿汤,加两个茴香馅儿的大包子,吃饭这会儿老枪不吭声,钱飞也不敢吱声。
片儿汤见底,老枪擦嘴,抬眼:
“今儿就到这儿。明儿我带你上车。”
钱飞坐直了。
“齐市到佳木斯、齐市到绥化、齐市到海拉尔,都是咱的地盘儿,这三条线儿腊月这段每趟车都是满座。我这阵排的是齐市到绥化的夜车,凌晨四点那班,咱俩明儿就上那趟。”
“好。”
钱飞眼里亮了一下。
老枪嗯了一声,拉起军大衣下摆从板凳上起身:“走,再带你去个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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