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跛腿老枪藏柔肠,捡煤丫头生波澜
出了国营饭店,老枪重新骑上长江750。
钱飞本以为是要回反扒大队整理明天夜车的行头。
结果老枪把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两下,一脚油门往北,方向不对。
不是公安处那头。
钱飞瞅了一眼地界儿,车奔著西北开,这条路他来齐市这几天跑过两回,知道是通往货运站那头的铁路专线。
就俩字。
老枪烟袋揣回腰里,眼睛直直盯着前头。
钱飞不好再问。
齐齐哈尔货运站离客运站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可这俩地界儿是两个世道。
客运站那头是人流,南去哈尔滨、东去佳木斯、西奔海拉尔、去沈阳,旅客一波一波在候车室里涌动。
那股子气儿是热的、闹的、带着一丝儿生活盼头的。
货运站这头是货流。
煤堆、木材堆、钢轨堆、粮堆、水泥堆、牲口圈,铁丝网圈子一道接一道,把一大片泥地连同低矮的红砖办公房一同圈进去。
扳道工和装卸工混在一起,棉袄外头套一件油光发亮的劳保服。冬天地面上的煤灰混著雪末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空气里头的味儿也全不一样。
客运站是人味儿,货运站是煤味儿、机油味儿、牲口粪味儿,混著北风从厂矿那头刮过来的工业粉尘,呛得人直想咳嗽。
老枪把750停在货运站第三道门外头一段铁丝网坏口子边上,熄火。
钱飞跟着下了车。
老枪下车缓了两步,拿手按了按那条跛的左腿,上午在候车室那一圈转下来,老头这条腿明显没上午那么利索了。
他没抱怨,就是朝钱飞下巴一抬,示意跟上。
俩人从铁丝网那道坏口子里钻了进去。
老枪腿脚不便,钻得费劲儿,可他熟门熟路,铁丝网几处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钻过多少回,几根儿铁丝都让人抿得平平整整,不挂衣裳。
钱飞看了一眼,心里头有点儿数。
这道口子不是老枪一个人钻。
钻进去就是一片堆得老高的煤山。
天气阴冷,煤山黑得发乌,山脚下被卸货的工人扒拉得凌乱,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煤块儿。最大的像个半拉枕头,最小的只比蚕豆粒儿大一圈儿。
煤山底下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土路,弯弯曲曲通向货运站南端。
路上留着一串串儿脚印,深浅不一,大人的、小孩的,全有。
钱飞本以为是去找线人。
他听说过,反扒大队每个老便衣手里都捏著一把线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车站清洁工、候车室烤红薯的、卖瓜子儿的、擦皮鞋的、跑腿儿的小混子、甚至厂矿边儿上蹲点儿的半大小子,这些人是一线抓贼的眼睛和耳朵。
老枪手里应当也有这么一把。
他顺着老枪往前走了有百十来步。
煤山后头陆陆续续还有两三个跟兰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弯腰捡煤渣儿。
见着老枪这一老一少两个大人进来,这些个孩子都低着头赶紧往煤山深处钻。
有一个看着六七岁,手里头的筐子比他半个身子还高,一步一步拖着走。
钱飞看明白了,这拨儿捡煤渣的孩子,都是货场边上那一圈棚户区里头的。
辍学在家,家里头指著一口热炕过冬的,就靠他们一天一趟小筐子往家里拎煤渣儿。
货场这边儿默许,铁路职工子弟守规矩不翻越线路,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撵。
老枪突然停下了。
冲著煤山背阴面那头喊了一嗓子:
煤山背阴面的雪堆旁边,一个小人儿慢慢直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