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动静,他骂骂咧咧探出头:“他娘的,饭点都过了!”
话没说完,一看清崔红英身后那个嘴皮开裂、脸色发青的年轻人,他把后半句囫囵咽了。
崔红英一句废话没有,把钱飞按在最靠煤炉的条凳上,扭头朝老赵吆喝:“赵师傅,啥有整啥,越快越多越好。再给我沏一大缸红糖姜水。”
老赵扔下铁铲,一瘸一拐钻回后灶。
煤气灶噼里啪啦响起来,油下锅那一声嗞啦,整间食堂都震了一下。
不到十分钟,四个盘子陆续码齐。
一盘熘肉段,刚出锅,酱汁裹着炸得焦黄的里脊,油还在底下吱吱冒泡。
一大盆酸菜粉条炖血肠,面上漂著厚厚一层猪油凝块。
一盘齁咸的尖椒干豆腐,一小碟炸焦脆的花生米。
又端出一只白搪瓷大盆,冒尖的大米饭,米尖上雾气腾腾。
拎来一个豁口缸子,满满一缸红糖姜水,姜丝飘在上头,辣味直往鼻孔里钻。
钱飞脑子这会儿半失神。
煤炉的热气、新米饭的焦香、热猪油的腥气、红糖姜汁的辣,全涌进他冻僵的鼻腔,肚子咕噜响了一声,震得肋骨都跟着动。
他没客套,抓起筷子,接过老赵盛的第一碗。
接下来这半分钟,是崔红英、铁勺赵还有刚从办公室跑过来的林晓雅三个人这辈子忘不了的画面。
筷子不往菜盘边撩。
熘肉段一次进三块,酸菜粉条一大勺连汤带粉扒进嘴里,米饭三两口下去半碗。
头两碗两分钟一碗,第三碗脸上铅灰色褪了,泛出点血色。
铁勺赵端著第五碗饭的手僵在钱飞身后,下嘴唇张著。
这位烧了一辈子灶的老厨子,见过大修段最能造饭的壮工,见过知青回城头一顿豁命干饭的小年轻,没见过有人这么个吃法,不是吃,这是往炉子里稳稳匀匀填煤,节奏一丝不乱。
四碗饭见了底,四盘菜也见了底,一粒米,一根粉条,一滴汤,没剩。
老赵端著第五碗,声音压得低:“同志,还还来不?“
钱飞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下嘴,嗓子沙:“够了,师傅,谢谢您。“
说完,端起那缸红糖姜水,咕咚咕咚仰脖子灌下大半缸,缸子往桌上一搁,冲三个人同时点了下头,站起身,脊背挺直。
“崔队,我去宿舍趴一会。“
话音未落,转身就往外走。
崔红英盯着钱飞消失在食堂门帘后的背影,胸口那团说不出的东西堵了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铁勺赵弯腰把地上掉的一粒米捡起来,攥手心里捻了捻:“妈的,我老赵开眼了,红英,这孩子,以后得给他多备两罐猪油。“
林晓雅攥著条没递出去的干毛巾,手指搅了搅毛巾角,脸颊不知怎么烫了一下。
宿舍楼最东头那间屋,钱飞推开门,摸黑走到硬板床边,整个人直愣愣扑上去。
大衣没脱,皮鞋没下,两分钟后呼吸就匀了,三十多个钟头没合眼的亏空,闭上眼直接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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