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五月的漠北,草原刚刚返青。
斡难河畔的临时行帐里,妥欢帖木儿正望着帐外发呆。这位四十五岁的大元皇帝比一年前更老了——两鬓霜白,眼窝深陷,曾经保养得宜的手指如今青筋毕露,像干枯的树枝。
从大都到应昌,从应昌到漠北。他逃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为那是终点,每一次都发现终点还在更北的地方。
“陛下,”朴不花轻轻走进帐中,“扩廓丞相的使者到了。”
妥欢帖木儿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自从应昌被常遇春突袭,他仓皇北奔以来,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扩廓的确切消息了。有人说扩廓在全宁战败,身负重伤;有人说他收拢残部,退往和林;还有人说他已经降了明朝,正带着徐达的军队向漠北开来。
他不敢问,也不敢信。
使者是个年轻的怯薛,肩甲上还带着刀痕。他跪伏于地,声音沙哑:“陛下,扩廓丞相命臣禀报:臣已于全宁与常遇春决战,虽有小挫,然主力尚存。请陛下宽心,臣必重整旗鼓,为陛下收复应昌、开平。”
“小挫?”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在一旁忍不住道,“开平已经丢了!哈剌章投降了!辽东纳哈出按兵不动!这叫小挫?”
使者额头触地,不敢答。
妥欢帖木儿沉默良久,问:“扩廓现在何处?”
“回陛下,丞相已退至和林,正召集漠北诸部。土谢图汗、车臣汗皆已应诺出兵,各率本部万人南下会师。至秋日,丞相可聚兵十万。”
“十万”妥欢帖木儿喃喃重复。去年扩廓从大同败退时,也说过要聚兵十万,结果只有四万。今年四万折损近半,又能聚起多少?
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挥挥手:“下去歇息吧。”
使者退出帐后,爱猷识理达腊急道:“父皇,扩廓已不可恃!全宁一战,怯薛精锐折损过半,漠南诸部离心。常遇春虽暂退,徐达的大军随时可能出塞。我们”
“我们还能去哪?”妥欢帖木儿打断儿子,声音疲惫,“这里是斡难河,蒙古人的发祥地。再往北,就是极北苦寒之地,连草都不长。你让朕去哪里?”
爱猷识理达腊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帐中陷入死寂。
五月底,开平大捷的消息传遍漠北。
那是从逃难的牧民口中流出的,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可怕:常遇春有三十万大军,全是铁甲骑兵;明军已收复应昌、开平、全宁,正在向北推进;徐达亲率二十万主力出了喜峰口,不日将抵达斡难河
没有人去考证这些数字的真伪。恐惧自有它的逻辑,不需要事实支撑。
六月初三,和林城中的扩廓接到了元帝的圣旨。羊皮卷上只有一行字,却是妥欢帖木儿亲笔:
“丞相可便宜行事,朕无忧也。”
扩廓捧着圣旨,久久不语。部将豁鼻马愤然道:“陛下这是要与丞相划清界限?什么叫‘便宜行事’?什么叫‘无忧’?”
扩廓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元帝在给自己留退路。将来明军兵临城下时,皇帝可以说:“扩廓所做所为,非朕所授。”可以用他的头颅,去换那虚无缥缈的活路。
“丞相!”豁鼻马跪地,“末将誓死追随丞相!无论陛下如何”
“起来。”扩廓扶起他,声音平静,“陛下是君,我是臣。君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他顿了顿,“传令:集结各部,七月初南出大漠,收复开平。”
“丞相,我军新败,元气未复”
“正因新败,才要打一仗。”扩廓望着南方的天际,“不能让明军以为我们怕了。不能让草原诸部以为大元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部下,又像在说服自己。
六月初九,纳哈出的使臣从辽东秘密抵达和林。这位北元太尉带来了一个让扩廓意想不到的消息:
“太尉愿出兵三万,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