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清风亭”内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裹着清酒的微醺、食物的香气和无声的刀锋。武韶枯槁的身体在榻榻米上凝固成一尊腐朽的雕像。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那块烧红的铸铁,每一次心跳都泵动着左肩伤口腐败脓液带来的灼痛和寒意。高烧的火焰舔舐着他的神经末梢,视野里旋转的黑斑如同不祥的鸦群,视野边缘则闪烁着诡异而持续的彩色光晕。冈村适三的谈笑风生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嗡嗡作响,内容模糊不清,只剩下那刻意营造的热情语调,如同钝器反复敲打着他紧绷的耳膜。
李士群那只完好的右手,动作机械地夹起一片雪白的鲷鱼刺身,蘸了蘸碟中琥珀色的酱油和一小撮芥末。他灰白的脸上,那抹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和狐疑并未散去,如同阴云笼罩。目光依旧如同冰冷的探针,不时扫过武韶那毫无生气、如同随时会坍塌的侧影,又掠过冈村那张热情洋溢、如同戴了面具的脸,最后落在丁默邨那张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的面孔上。他在评估,评估这“和解”宴席下的暗流,评估每一个人的位置和可能的心思。丁默邨的漠然让他隐隐不安,冈村的热切让他本能地警惕,而武韶那垂死的模样,则像一剂麻痹神经的毒药,缓慢地侵蚀着他高度紧绷的戒备。
武韶的存在,此刻就是一种无声的武器。他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如同一具被病痛彻底摧毁的残骸,散发出浓烈的死亡气息。他用自己枯槁的形态,用每一次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用蜡黄脸上滚落的冷汗,甚至用那偶尔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反复地向李士群证明着:这是一条随时会断裂的朽绳,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废物,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的能力,更遑论掀起风浪。他深陷的眼窝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未曾动过的、如同精美摆设的食物上。他的全部意识,都在与体内那场无声的、即将摧毁一切的爆炸相抗衡。每一次胃部的剧烈痉挛,都像是炸药引信被点燃的嘶嘶声,而左肩伤口那持续不断的、带着腐败甜腥的抽痛,则是爆炸前令人窒息的倒计时。
障子门无声地滑开。一名身着深色和服、动作轻捷如同狸猫的女侍,双手捧着一个异常精美、绘有金漆松鹤图案的方形漆盒,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那漆盒本身散发着一股沉郁的、带着历史感的木香,与厅内弥漫的料理香气截然不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冈村适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精光,脸上那热情的笑容却更加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期待。他朗声道:“啊!终于来了!诸位,今晚的重头戏!帝国空运来的顶级和牛,由清风亭的料理长倾心特制的‘松风玉子烧’!这可是难得的珍品,诸位务必好好品尝!”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目光特意在李士群脸上停留了一瞬,充满了“隆重推荐”的意味。
女侍在桌边跪坐下来,动作优雅而精准地揭开漆盒的盖子。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霸道的肉香瞬间喷涌而出,如同无形的浪潮席卷了整个空间!那香气混合着高温炙烤后油脂的焦香、顶级牛肉特有的醇厚奶香、以及某种秘制酱汁的复杂甜咸气息,浓烈得几乎具有实质的冲击力。这香气,对于此刻感官被病痛折磨得异常脆弱的武韶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那浓郁的肉味如同一只粗暴的铁拳,猛地砸在他的胃壁上!一阵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从腹腔深处直冲喉头!他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几乎喷涌而出的呕吐物强行压了回去。冷汗如同开闸般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蜡黄的脸上泛起一片濒死的青灰。
漆盒内,三块约莫成人手掌大小、厚约一指的牛肉饼,静静地卧在洁白的、带有暗纹的骨瓷盘中。肉饼表面被精心煎烤成深褐色,焦脆的外壳上淋着浓稠油亮、如同暗红色琥珀般的酱汁,酱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