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汇大厦如同黑夜汪洋里一艘由霓虹与冰冷大理石堆砌的钢铁巨轮,傲慢地切割着上海滩浑浊的夜色。它通体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奢华光芒,刺眼,冰冷,不容亵渎。旋转门无声地吞吐着西装革履或绫罗绸缎的躯体,每一次转动都像巨兽吞咽的喉结。武韶的黑色奥斯汀轿车,如同一块不起眼的礁石,被这奢华之潮推向大厦侧翼一个相对隐蔽的入口——那里,是直通顶楼日料亭“清风亭”的专用通道。
车门被穿着笔挺制服的日本宪兵拉开。一股混合着高级木料、石蜡、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般冰冷的“新”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武韶。这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本就艰难喘息的气管。他几乎是跌撞着,在老王头惊慌失措的搀扶下,将自己那具枯槁的躯壳挪出车厢。脚踩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冰凉的感觉瞬间穿透了薄薄的鞋底,沿着枯瘦的腿骨向上蔓延,与腹腔深处那块烧红的铸铁相互呼应,冷热交煎。
“武专员,这边请。”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钢板摩擦般的质感。是冈村适三的心腹副官,野田少尉。他面无表情,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在武韶身上刮过,精确地评估着这具残躯还能榨出多少利用价值。
老王头被两名宪兵无声地拦在了入口之外。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武韶摇晃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抓紧了手里那个装着武韶“以防万一”的干净手帕和一小瓶应急药的小布包。
武韶没有回头。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于对抗两股力量:一股是来自身体内部,那要将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碾碎、溶解的剧痛与虚弱;另一股是来自外部,这座水晶巨塔施加的、无处不在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随时会散架的破舟,被野田少尉沉默地“引导”着,走向那部亮着冰冷黄铜光泽的电梯。
电梯门无声滑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被放大的死寂,以及电梯运行时钢索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吱嘎”声。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武韶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野田少尉。野田身上那股淡淡的枪油味和皮革味,混合着电梯轿厢本身封闭的、略带霉味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物,不断冲击着他翻江倒海的胃。
电梯平稳上升,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跃。每跳一格,武韶都感觉腹腔深处那块铸铁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一次。冷汗沿着他凹陷的鬓角、枯槁的脖颈滑落,渗进藏青色长衫的领口,留下深色的湿痕。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强行压了回去。深陷的眼窝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骨节凸出的手背上,那皮肤蜡黄松弛,布满了针孔和青紫色的血管,像一张被揉搓过度的劣质皮革。
“叮——” 一声轻响,如同审判的钟声。电梯门滑开。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涌入——浓郁、复杂、带着强烈的侵略性。清酒的微醺气息、烤鱼的焦香、生鱼片的腥甜、高级酱油的醇厚、还有浓烈的、几乎能盖过一切的、属于某种昂贵线香的沉郁檀木味道。各种气味如同无形的浪潮,猛地拍打在武韶脆弱的感官上。他眼前一阵发黑,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头滚动,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野田少尉侧身示意。武韶深吸一口气——这口浑浊的空气如同带着无数细小的刀片,刮擦着他的气管和肺叶——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踏出了电梯轿厢。
眼前是一条铺着深色榻榻米的回廊,两侧是绘有浮世绘图案的障子门(纸拉门),光线幽暗而柔和,营造出一种刻意为之的静谧与私密感。然而,这静谧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紧绷。每隔几步,就有一名身着黑色西服、面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