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似乎还点缀着细碎的、炒得焦香的洋葱末。肉饼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内里粉嫩诱人的肌理。肉饼下方,垫着几片翠绿欲滴的焯水菠菜叶,更衬托出肉饼的丰腴。最令人侧目的是肉饼旁边摆放的配菜:一枚小巧玲珑、金黄诱人的煎蛋(玉子烧),以及几片用模具精心切割成枫叶形状的、腌制过的莲藕片。整个摆盘精致考究,色彩对比强烈,如同一幅充满诱惑的静物画,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女侍动作轻柔地将三个盘子分别放在冈村、李士群和丁默邨的面前。轮到武韶时,她迟疑了一下,目光询问地看向冈村。冈村大手一挥,脸上笑容不变:“武君身体不适,不宜油腻,给武君换一份清淡的茶碗蒸即可。” 语气轻松,充满了“体贴”。这看似关怀的安排,实则是将武韶彻底排除在“品尝”之外,无声地强化了他“废物”的身份,也避免了任何可能的意外。
武韶垂着眼睑,对这份“体贴”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全部意志都用于对抗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恶心感和胃部的翻江倒海。他的左手在桌下,隔着藏青色长衫的布料,死死地按着紧贴胸口的油布包裹和冰冷的剃刀刀片。指尖能感受到那硬物的棱角和刀片的锋锐。那是他最后的锚点,是维系他即将崩溃意识的一根细丝。他清晰地感觉到,李士群那毒蛇般的目光,在他因恶心而剧烈颤抖时,再一次锐利地扫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猎物虚弱后的、近乎残忍的放松。
冈村率先拿起筷子,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他夹起自己面前那块淋满酱汁的牛肉饼,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显得很享受,眼睛微微眯起,发出满足的、低沉的赞叹:“唔!果然名不虚传!肉质细嫩,酱汁醇厚,火候完美!李桑,丁桑,快尝尝!这才是真正的帝国风味!” 他一边咀嚼,一边热情地招呼着,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士群,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丁默邨平静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牛肉饼,动作斯文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的存在,依旧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品尝着这场致命盛宴的开胃菜。
压力,如同千斤巨石,瞬间转移到了李士群身上。他没有立刻动筷。那只完好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极其细微的“笃笃”声。他的目光,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光,死死地锁定在自己面前那块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牛肉饼上。那浓烈的香气钻入鼻腔,勾起本能的食欲,但内心深处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猜疑和不安,却如同冰冷的毒液,迅速蔓延开来。
冈村为何如此热情地推荐这道菜?为何偏偏在此时?武韶那病鬼为何被排除在外?这看似寻常的宴席,每一步都透着精心算计的诡异。他李士群能从尸山血海中爬到今天,靠的就是对危险的野兽般的直觉和永不松懈的戒心。眼前这块肉饼,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块裹着蜜糖的砒霜,散发着甜腻的死亡气息。
他灰白的脸上,肌肉紧绷着,额角太阳穴附近那条青紫色的血管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虫。他微微侧头,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投向武韶。这一次,他的审视带着更加赤裸的、近乎逼视的意味,仿佛要从武韶那张濒死的脸上,榨取出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或预兆。
武韶枯槁的身体在对方逼视的目光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深陷的眼窝紧闭着,蜡黄的脸上冷汗涔涔,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那尖锐的刺痛对抗着胃部的绞索和即将失控的呕吐感。他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在巨大的恐惧和生理痛苦中瑟瑟发抖,濒临崩溃。这副模样,落在李士群眼中,就是最完美的、无力反抗的猎物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