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枯槁的脸,落在那敞开的药瓶上,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武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碗里。胃里一阵本能的反胃翻腾,被药力强行压下。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端起碗,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凑近碗边,极其勉强地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灼痛的食道,落入那个如同破败熔炉般的胃袋,却激不起一丝暖意,反而带来一阵新的、细微的痉挛。他皱着眉,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又喝了一小口,便再也无法继续。碗被轻轻放回桌面。
老王头默默地收拾着,动作迟缓而沉重。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武韶那深陷的眼窝里那片沉沉的暮气。只是每天按时送来这寡淡的米汤,清理掉那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呕吐物,再悄悄带来那瓶能暂时止痛、却无疑在饮鸩止渴的褐色药丸。他是这魔窟里,唯一一个还肯对这具残躯投以一丝毫无价值怜悯的人。这份怜悯,在武韶眼中,如同这米汤般寡淡,却又像那药丸般,是支撑他继续呼吸下去不可或缺的、带着毒性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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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什么动静?” 武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他闭着眼,像是随口一问,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气力。
老王头收拾的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是老样子…乱得很。李主任那边…听说昨天又发了好大的火,把伺候他的人吓得够呛。丁主任…这几天倒是很忙,见了不少人,还去了趟南京…梅机关那边,车进车出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底层杂役能接触到的、浮于表面的信息,如同在描述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武韶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蜡黄的脸上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目光在眼皮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李士群的火,烧得越旺越好。
丁默邨的忙,忙得越深越妙。
梅机关的冷眼旁观,越冷越好。
这暂时的远离,正是他所求的。如同一只身受重伤的猛虎,主动退入幽暗的洞穴舔舐伤口,避开猎人的锋芒,也避开其他猛兽的觊觎。他要的就是这“被遗忘”的角落,这无人注目的阴影。在这里,他才能避开那最致命的明枪暗箭,才能将残存的所有精力,用来对抗体内那持续啃噬生命的恶疾,用来维系这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气息。
潜伏,从未停止。只是战场,从喧嚣的档案室,转移到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之内,转移到了这更深的、无人能窥探的寂静之中。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压制剧痛的痉挛,每一次吞下那剧毒的“虎狼药”,都是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存续的战斗。
午后,一场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冰冷的雨丝斜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76号主楼那狰狞的轮廓。雨声淅沥,更添了几分阴冷和孤寂。
一阵刻意放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宿舍门外。不是老王头那种拖沓,也不同于李士群爪牙的急躁,更非梅机关宪兵的冰冷。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底层小头目特有的、对上位者的谨慎和对下位者的倨傲混杂的气息。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武顾问?在吗?丁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
武韶深陷在藤椅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按在腹部的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胃部的钝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扰,在药力的屏障后不安地蠢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和了然。
丁默邨。
终于来了。在他“病退”蛰伏近一个月后,这只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要来试探这枚看似“废弃”的棋子,是否还有一丝可以利用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