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是,仅仅是出于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关怀”?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被病痛折磨的滞重感,从藤椅上撑起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腹腔深处的伤痛,带来一阵闷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下翻涌的不适和眩晕。然后,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虚弱和疲惫,而非警惕:
“请…稍等…这就…来…”
他站起身,枯槁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摇晃了一下。他走到脸盆架旁,用冰冷的湿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和手,试图驱散一些病容和那浓重的药味,尽管效果微乎其微。又拿起桌上那瓶刺鼻的药丸,倒出一颗,再次生吞下去。麻痹感迅速扩散,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翻腾的胃袋。
他拉开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是丁默邨的一个亲信秘书,姓赵。
“赵秘书…” 武韶微微颔首,声音嘶哑低沉。
“哎哟,武顾问!您这脸色…” 赵秘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武韶蜡黄枯槁的脸,深陷的眼窝,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病弱气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轻视和放心的神色,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殷切,“丁主任一直记挂着您的身体!这不,刚得空,就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叙叙话,关心关心!外面下雨了,您慢点,小心脚下…”
虚伪的关怀如同裹着糖衣的毒药。武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跟着赵秘书,一步一步,蹒跚地走进了76号主楼那更加阴森、更加压抑的走廊。
丁默邨的办公室位于主楼三层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大部分来自楼下的喧嚣和刑讯室的杂音。室内的布置与李士群那种暴发户式的奢华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刻意的古雅:紫檀木的书架和书案,摆放着几件真假难辨的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字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试图掩盖这座魔窟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丁默邨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长衫,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提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内敛,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极易生出亲近之感。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明白,这温和儒雅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被赵秘书引进来、裹着旧棉袍、形销骨立的武韶,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其真诚的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惜。
“哎呀!韶公!快请坐!快请坐!” 丁默邨连忙放下笔,亲自从书案后绕出来,热情地虚扶着武韶的手臂,引他到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动作体贴周到。“你看看你!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清减憔悴至此!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同身受的沉重,“都是为了76号,为了大东亚共荣的事业,呕心沥血,积劳成疾啊!中村少尉那边也真是…唉,用人也不能如此不知体恤!”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武韶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不知是真是假),递到他手边。“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鬼天气,湿冷湿冷的,最是伤人。”
武韶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能感受到杯壁传来的微弱暖意。他低垂着眼睑,浑浊的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几片参须上,声音嘶哑而虚弱:“有劳…丁主任…挂念…武韶…无用之身…愧不敢当…” 他轻轻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一股暖流滑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一丝极其短暂的舒适,随即又被那顽固的钝痛淹没。
“诶!韶公何出此言!” 丁默邨坐回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