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道里的声音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的声音是散的,有方向,有衰减,会被建筑物遮挡,会被风带走。渠道里的声音是密的,它们被混凝土壁面反射,叠加,在谢承洲的耳道里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压力——水声、他自己的脚步声、老赵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全部混在一起,象是这个空间在持续地呼吸。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
他在走的时候一直在听,一直在用手电筒的光柱扫两侧的渠道壁面。混凝土内衬,表面均匀,施工缝隔约两米一道,这是标准的分段施工做法,他认识。水深稳定,没有变化,流速也没有变化。
然后他在左侧壁面上发现了第一个凸起。
不明显。如果不是他有意识地在扫壁面,他会走过去。那个凸起比渠道壁面高出约三毫米,型状是椭圆形,直径约五厘米,表面颜色和周围混凝土一致,但质感不同——周围是混凝土的粗糙感,那个凸起是光滑的,象是一个嵌入混凝土的金属件,表面被混凝土浆复盖,但年久之后复盖层脱落,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谢承洲停下来,没有靠近,先在原地把它看了十秒。
他后颈有一丝轻微的发凉感。
现在它又出现了。
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侧面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离那个凸起最近的时候,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他没有碰它,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停一下,”老赵在他身后说。
谢承洲停下来,回头。
老赵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那个凸起旁边,手里的保温杯握着,眼睛盯着壁面。他的视线不是在看那个凸起,是在看那个凸起旁边的渠道壁面——在凸起左侧约二十厘米处,有一道极细的水渍痕迹,从壁面顶部一直延伸到水面,是水长期沿着壁面流淌留下的印记。
“这条水渍,”老赵说,“不对。”
谢承洲走回去,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柱贴近那道水渍。
老赵说得对。渠道壁面的水渍应该是均匀分布的,哪里有裂缝或者施工缝,哪里就有渗水,水渍的位置是有规律的。但这道水渍的位置不在施工缝上,它在施工缝中间,在那个凸起的旁边。
水渍的来源不是渗水,是那个凸起。
他站起来,“老赵,”他说,“这个东西不要碰。”
老赵点头,“我知道,”他说,“我做渠道工三十年,这种东西见过,叫压力传感器,装在渠道里用来监测流量的。”他停了一下,“碰了会怎样,我不确定,但碰了肯定不是好事。”
谢承洲在“压力传感器”上停了一下。
明规则一说流体异常会在流量突然增大时触发,60秒内必须到达检修室。如果这个凸起是压力传感器,而且触碰会触发流量增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过来的方向。
他们距离入口检修室大约五十米。渠道里水深二十厘米,流速慢,正常行走速度大约每分钟五十米。五十米,一分钟内可以跑回去,但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把手电筒重新举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第八十米的时候,谢承洲关掉了手电筒。
不是意外,是他主动关掉的。
他在备忘录里已经写了这个计划——“优先验证:光源是否会暴露位置。方法:在安全距离内短暂关闭光源,观察是否触发反应。”现在他执行这个计划。
黑暗是立刻来的。
不是渐进的,是一刀切的,手电筒一关,渠道里的光就没了,只剩下他们身后很远处的检修室应急灯的一点残影,橙黄色,已经模糊到几乎不可辨认。谢承洲站在黑暗里,没有动,把所有的感知切换到听觉。
水声。他自己的呼吸声。老赵在他身后,老赵的呼吸声,稳,没有慌。
然后是第三种声音。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