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不是继续坍塌的那种,是裂缝在轻微张开。他把手电筒凑过去,看见粉尘在往下落,是上方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立刻离开了裂缝,往反方向挪了一米,背靠着那块斜立的楼板坐下来,把头埋进臂弯,肘关节护住太阳穴。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标准的碎石防护姿势。工地安全培训第一课,遇到上方坠物,头部保护优先于逃跑。他把这个动作练到了肌肉记忆的层面,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做了。
他在那个姿势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新的坠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挖掘机了,是凿击声,更近,更清脆,是人在用工具手动凿混凝土。他们已经到了他上方不远的位置,在小心地清理,不敢用机器,怕震动引发二次坍塌。
谢承洲重新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这次他没有发信号,而是在心里估算距离:凿击声传过来的衰减程度,大约还有两到三米的混凝土厚度。以手工凿击的速度,还需要一到两个小时。
他把背靠在楼板上,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里等。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空间的型状,能感觉到空气从东北角裂缝流进来的方向,能感觉到地面混凝土的粗糙质感通过裤腿传到皮肤上。这种感觉不令人恐惧,它让他觉得踏实——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这个空间的边界,知道它的承重逻辑,知道它不会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垮掉。
第十七个小时零四分,一束强光从裂缝上方打进来,照在他的头盔上。
然后他听见了普通话:
“谢工!谢工你在不在!“
谢承洲抬起头,眯着眼睛对着那束光,用沙哑的嗓子说:“在。停一下,让我先评估一下上方结构,你们不要乱动。“
他听见上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笑声。
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这是标准流程。
救援队长钻进来的时候,谢承洲已经站起来了,备忘录夹在腋下,手里拿着那把裂缝标尺。
“你还好吗?”
“好。”谢承洲把备忘录递过去,“这是十七小时的结构变化记录,第三页有一组裂缝扩展数据,你们后续处置需要注意。另外,”他停了一下,“坍塌原因我初步判断是第三道锚杆位置围岩节理面处理不足,我的备忘录里有记录,但需要结合现场勘察确认。”
救援队长接过那本黑皮本,没有立刻翻,就那么拿着,看了谢承洲大概五秒。
“你怎么知道?”
“无他唯手熟尔。”谢承洲说,“我们能出去了吗?外面怎么样?”
地面的光很强,他出来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
人群,摄象,矿方负责人,项目部的同事,当地的安全督察,全在。有人过来拍他肩膀,有人递水,有人说了一串他听不太懂的当地语,大意是谢天谢地。他一一应对,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站在外围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人他认识,叫老孟,是这个项目的工地班组长,五十多岁,保温杯不离手,说话之前习惯先沉默三秒。他没挤进人群,就站在外侧,手里握着那个杯子,看着谢承洲。
出来之后,他在医疗帐篷里待了两个小时,验了血,照了片子,没有骨折,没有内脏损伤,轻度脱水和若干处擦伤。医生是从金沙萨飞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比利时人,给他挂上补液袋的时候说了一句法语,谢承洲没听清,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你运气不错“一类的话。
老孟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是刚果的夜,虫鸣声很响,远处工地的发电机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谢工,“老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在里面的时候……没害怕吗?“
谢承洲想了想,说:“有点。“
“害怕没有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