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盘,在空无一人的“雾青”厢房内外寻了又寻,冷汗已悄然浸湿了内衫。那么大一个活人,怎可能凭空消失?窗扉紧闭,门外廊道静悄悄,难道人还能穿墙遁地不成?
正自惶惑不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房间时,斜对面那间挂着“素醅”木牌的包厢,“吱呀”一声,拉开一道仅容人侧身的缝隙。
一个身着浅绿色棉比甲、外罩半旧青缎面坎肩的婢女闪身出来,迅速将门在身后掩了大半,只留一条细缝。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齐整的双丫髻,插着两朵不起眼的绒花,容貌清秀,但此刻柳叶般的细眉紧紧蹙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焦躁,目光如针般锐利地扫向呆立在“雾青”门前、魂不守舍的侍者。
她几步上前,在离侍者尚有四五步远时便停下,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责问意味却清晰无比:“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们姑娘要的热汤和洁净帕子,催了这半晌,影子都不见!红楼平日里自诩待客周到,礼数周全,今日便是这般敷衍贵客的么?”
侍者被她突然的诘问惊得一怔,慌忙将目光从“雾青”紧闭的门上收回,落在眼前这婢女身上。瞧她穿戴虽不显奢华,但衣料质地、发髻样式,皆是大户人家得力贴身婢女的做派,且能在红楼三层订到包厢,其主家绝非等闲。他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雾青”的门牌,心头疑云翻滚,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深深躬身,几乎将腰弯到了地上,手中托盘里的水微微晃动。
“姑娘息怒!姑娘千万息怒!”侍者连声道,声音里带着惶恐与讨好,“是小的疏忽!该死,真是该死!方才……方才忙着伺候另一位要紧的客人,一时……一时竟给耽搁了!小的这就去,立刻就去备办!滚烫的热水,崭新的细棉帕子,立刻给姑娘送来!万望姑娘和贵主海涵,千万莫要怪罪,莫要往心里去!”
说着,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五六步,几乎退到了环形走廊的转弯处,方才敢直起一点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疾步下楼去了。楼梯木板在他慌乱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很快便淹没在楼下大厅隐约传来的丝竹喧嚣里。他甚至忘了,自己手中还端着那盘早已无用、正在冷却的茶水。
“素醅”厢房内。
沉重的雕花木门将外间的一切声响隔绝,只余下一片紧绷的、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寂静。一缕清甜宁神的迦南香在室内铜兽炉中静静燃烧,淡青色的烟雾袅袅盘旋,升至高处,便悄然散入虚空,仿佛试图安抚此间过于沉重的空气。地上铺着厚厚的、来自波斯的暗红色缠枝莲纹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吸纳了所有足音,暖意融融,宛如一张沉默而华丽的温床,承托着此刻靠窗湘妃竹软榻上,那个仿佛魂魄已离体、生死悬于一线的“书生”。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不认识此人啊。”亦禾绞着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色比榻上昏迷的人好不了多少,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您看他伤得这般重,血流了那么多,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这、这分明是刀剑砍劈出来的重伤!他一个书生打扮,却受如此凶险的伤势,来历定然不明!京城脚下,天子眼前,哪来这般无法无天的事?只怕……只怕他并非善类,是亡命之徒,或是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仇杀官非!若是牵连到我们,牵连到老爷……奴婢、奴婢真是怕极了!”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软榻上那无声无息的身影。那人侧卧着,半边青衫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黏贴在身上,面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灰败,嘴唇干裂无血色,唯有眉心因极致的痛苦而紧紧蹙成一个川字。亦禾只看了一眼,便觉心惊肉跳,慌忙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几眼,那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