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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嵇青(下)(1 / 4)

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嵇青在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利落下马。门口早有眼色伶俐、穿着体面的小厮快步上前,恭敬地接过缰绳,口中说着吉祥话。通报来意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亲自引她穿过巍峨的影壁、曲折的回廊,走向府邸深处灯火最为辉煌、人声最为鼎沸的所在——举办贺宴的“澄怀堂”。

魏恩特意嘱咐过,需待宴席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方可进府。时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与表态——既不早到显得过于殷勤急切,也不晚到失了礼数,恰在主人与宾客微醺、戒备稍弛之时出现,最能观察真实情态,也最方便达成某些目的。

当她步履平稳地步入喧嚣的宴厅时,仿佛一滴浓烈的朱砂滴入五彩斑斓的画卷,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她恍若未觉,目光径直投向主位。但见赋启已起身相迎,脸颊被酒意染上几分红晕,眼神却依旧沉静深邃,如同不起波澜的古井,将一切情绪完美掩盖。

“内相大人厚意,劳动嵇青姑娘亲至,赋某感激不尽!姑娘请上座!”赋启言辞客气周到,举止滴水不漏,亲自虚引,将她让到早已预留好的、位置颇佳的席位上。这位兵部尚书显然极给魏恩面子,对她这个“代父送礼”的义女给予了超出寻常的礼遇。

但嵇青心知肚明,这表面的恭敬之下,是何等复杂的算计与权衡。纵观朝野上下,那些冠冕堂皇、身居高位的人物,哪个不是面上堆笑、言辞恳切,背地里却各自谋算,甚至互相倾轧?真心,在这权力场中,是比黄金更为奢侈稀罕的东西。赋启的客气,是对魏恩权势的忌惮,是对东厂无孔不入的警惕,或许,也有一丝对她本人来历与能力的好奇。

她更清楚自己的位置与斤两。这身醒目的红衣,腰间形制特殊的弯月匕首,指间不响的银环,既是义父赐予的身份象征,让人不敢小觑,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警示与隔离?提醒着在座众人,也提醒着她自己——她并非寻常闺秀或普通宾客,她是东厂的人,是带着任务而来的观察者与可能的执行者。

今日前来,绝非只是充当一个送礼的使者。那摆在明处、价值不菲的贺礼,或许只是一个让她能够光明正大登堂入室、近距离接触赋启及其关联人物的借口。真正的“礼物”或“目的”,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或是根本不曾出现,只在人心揣测之中。

她依礼落座,姿态从容,背脊挺直如修竹。略沾了沾唇边的酒,便不再多饮,转而开始细致地观察满堂贵客。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涓流,悄无声息地滑过每一张或真醉或假寐、或兴奋或深沉的面孔,将他们的神态、交谈、小动作一一摄入眼中,记在心里。

坐在最靠近赋尚书主位左下首的,是户部尚书崔永道,约莫五十许年纪,穿一袭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佳的月白色暗纹常服,未束彰显身份的玉带,只随意系了条素色绦带。面皮白净温润如美玉,眼角细细的纹路里似乎常年藏着笑意与筹算,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膝盖,仿佛在默算着钱粮数目。此人掌管帝国钱袋,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关键人物。

另一面,与崔永道相对的,是礼部侍郎池清述,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严肃,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举杯饮酒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板的规范,浑身透着传统文官的矜持与不苟言笑。礼部看似清贵,但在礼仪森严的朝堂,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紧挨着池清述的,是大理寺少卿储洲,面色微黑,眉骨突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即使在宴饮场合,也带着刑名官特有的冷峻审视之色,仿佛随时准备勘破谎言、揪出罪恶。大理寺掌刑狱,与东厂职能虽有重叠亦有制衡。

依次过来是右佥都御史杭疏沅,面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意,那笑容仿佛长在脸上,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只在那双微微上挑、显得颇有风情的凤目中流转,配合着偶尔捋须的动作,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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