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迁心中天人交战。
可待他抬头,对上周起那双深如寒渊的冷眸,心底所有侥幸登时烟消云散。
他深知这位千户大人手段狠绝,在周起面前耍心机藏私念,终究只会自取死路。
须臾之间,陆迁猛一俯身,额头重重抵在青砖地上。
“回大人是众生相妖人,他叫李怀生!”
“呛啷!”
林红袖双刀出鞘半寸,厉声怒喝:“陆迁!你私纵邪教妖人还不够,如今竟还敢把这等来路不明的毒饵带进签押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陆迁没有反驳,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平托,横放于身侧地面。
“标下有罪。”
他低头伏身,决然禀道:“东岳庙那一战,标下因一念之差私放的就是此人,标下死不足惜。可今日李怀生以平津数万生灵相挟,求标下隐去他的身份。他说若大人知晓消息出自众生相,必会生疑不救”
陆迁沉气凝神,陡然抬头:“只是标下不敢对大人有半句欺瞒!”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周起默然,久久不语。
陆迁挺身长跪,静静等候周起决断责罚。
半晌,周起才缓缓开口:“起来。”
陆迁身形微怔,一时竟以为听错。
周起眸色微冷,淡淡斥道:“听不懂么?”
陆迁幡然回过神,慌忙起身立住,一张脸面依旧惨白。
陈醉缓步踱出,从陆迁手中取过腰牌与城防图,反复翻看打量。
他先捻指辨了辨腰牌铜质,又迎着天光细览图纸纹路,片刻后忽然嗤的一声冷笑。
“啧啧,好狠的杀局。”
周起倚着椅背,淡淡开口:“说说。”
陈醉将图纸按落案上,叩着桌沿。
“陆百户若被妖人蒙蔽心智,刻意隐去消息来路,那这张图纸,今夜便是我军的催命符!如今他虽据实以告,可这圈套,依旧是步步噬人的绝路。”
他探出指尖,遥遥点向图纸上。
“平津城如今局势悬危,说严峻暗怀献城之心,许定安有意举义反正。这二人的心思是真是假、这消息是虚是实,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众生相早已算计得通透,只要存有半分趁机入城、掌控城防的契机,以大人的眼界胸襟,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林红袖柳眉紧锁:“所以,这是天狼人布下的诱敌之计?”
“不是诱敌。
陈醉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抹老辣精芒,道:“乃是逼大人入死局。”
众人一齐围拢案前,目光皆落向图纸。
陈醉点着图上:“诸位细看此图。偏门暗道、城门绞盘,乃至城中通衢要道、粮仓方位,全都描画得分毫不差。这妖人办事确实滴水不漏,连门洞里的暗桩都标上了,看着诚意十足。可他们千算万算,却不知道,陈某游历北境多年,对平津城八门的布防图,早就烂熟于心。”
他手指向上方轻轻一挪。
“你们看,西北瓮城顶上的伏弩楼,应该在这。”
手指再往城门甬道两侧一点。
“还有这夹在甬道两侧的藏兵洞,出口也被往后挪了二十步!”
陆迁闻言脸色骤变,脊背生寒,须臾之间,冷汗已浸透内里衣甲。
陈醉看着陆迁,幽幽道:“若大人真信了这图,趁夜入城。按着这图上标绘出来的所谓盲射区走,先入偏门,再过门洞。等咱们前军踏进瓮城,自以为避开了伏弩楼的正面射界,实则正好完完全全暴露在伏弩楼与藏兵洞真正的交叉杀界之下!”
“届时高楼上弓弩齐发压顶,两侧藏兵洞伏兵齐出,城门千斤闸再轰然一落”
陈醉抬起头,环视众人,吐出四个字。
“瓮中杀猪。”
林红袖定眸细看半晌,眼底戾气翻涌,冷声斥道:“这帮奸邪之徒,心思竟这般阴毒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