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压城低。
次日上午,苍牙堡外排起了长队。
得知苍牙堡被宁军重建驻守,周遭的流民、溃卒、逃户,乌泱泱全挤在了城门外,黑压压地连成了一片。
陆迁带着旧卒逐个核验。
问姓名,问籍贯,问原属何卫,问逃来路上见过何人。
查到半晌,队伍里一张沾着黑灰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那人面相和善,眉眼低垂,佝偻着身子,活活一个被兵灾吓破胆的老实庄稼汉。
陆迁按在刀柄上的手,却骤然一僵。
是他!
那个送自己闭眼木佛的施粥善人,那个在东岳庙密林,被自己以自残左臂为代价私自放走的众生相头目!
陆迁眼皮一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但他极力稳住心神,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手,刀鞘冷冷一指:“你,出来。”
那人身子一颤,唯唯诺诺地赔着笑,从人群里挪了出来。
陆迁对左右士卒偏了偏头:“此人身份对不上,我带去残墙后头细细盘问,你们继续盯着。”
左右兵卒不疑有他,继续核验。
半盏茶后,堡外一处塌了半边的废墙后。
“砰!”
陆迁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领,将其按在夯土墙上,腰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刃已抵住那人腹下。
“你来此作甚?真当我不会杀你?!”陆迁咬牙低吼。
那人忙拱手,脸上全无方才的怯懦,低声道:“陆百户息怒。在下李怀生,今日来,是来还你恩情的,绝不是来害你。”
陆迁冷着脸,刀刃又压进半分:“你若是来害我家大人,我今日这把刀,绝不会再空着回鞘!”
李怀生连连点头,神色凝重起来:“我知道,我知道陆百户忠义。在下今日,正是为忠义二字而来。”
“少废话!说!”
李怀生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又取出一张折得极紧的图纸。
“平津城要出大祸了。”
陆迁眼神一沉。
李怀生低声急促地说道:“平津卫指挥使严峻,眼见右路军主力被困,已起了献城投敌的心思!他身边有我有众生相的信众,亲耳听见他与天狼游骑暗使密谈,欲拿满城百姓换他一场富贵!”
陆迁握刀的手紧了紧,呼吸开始沉重。
李怀生忙道:“西北偏门守门校尉许定安,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不愿做降卒,更不愿城中数万妇孺落入天狼人之手。今夜三更,他会在城头挂三盏红灯,灭去中间一盏为号,暗开偏门迎周大人入城!先控城防,再拿严峻!”
陆迁瞪着他:“你们众生相这等妖言惑众的邪徒,会有这等忧国忧民的好心?东岳庙外是我不知你等底细,一念之差,误放了你这妖人,休拿这等鬼话来诓我。”
李怀生苦笑摇头:“陆百户是个通透人,在下不说虚话。我众生相在平津城有信众数千,严峻若献城,天狼铁骑入内屠城,我众生相同修同样会化作飞灰!我等虽恨周千户入骨,但眼下能破平津死局、挡住天狼铁骑的,只有你家千户的兵马!”
“这不是行善,是借刀杀人,也是自救!平津城破,大家都是死路一条,这笔账,陆百户算不明白吗?”
陆迁死咬着后槽牙,没有接话。
“我等死不足惜,可若天狼铁骑入内,平津城数万百姓、连同你家千户的防线,全要给严峻陪葬!”李怀生双手捧起腰牌和图纸,递到陆迁面前,
“这是许定安的腰牌,这是西北门的布防图。陆百户只须转呈周大人。信与不信,去与不去,皆由周大人决断。”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手按住陆迁的手腕。
“只是有一事,陆百户,千万不可对周大人说出在下的身份!”
陆迁眼眸一眯,问道:“为何?”
李怀生反扣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