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冷月清,荒原凝露。
室韦平川之上,黑压压的铁骑大军贴着地皮涌过。
马蹄裹了布,踏在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杂音。
灌木丛后,王汉瞪大了眼,压低声音:“你们瞧,他们怎的一人骑一匹,手里还牵着一匹空马?”
马龙接话道:“这叫一人双马。长途奔袭,一匹马跑脱了力,立马换上另一匹。等到了地界,换上养足精神的副马,转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抄到大军背后去!”
草原部族常年游牧,最擅奔袭。
出征时,军卒常备战马与副马。
行军时骑乘副马,留存战马体力,遇敌时再换乘战马冲杀。
以此法行军,昼夜可奔袭数百里而不竭。
岳大鹏抬手指着后方:“你们看!那些马背上,还站着鸟。”
夜色里,后方数百骑的马鞍皮架上,隐约停着一排排黑影。
杨来福看了一眼:“那是火隼部的鹰隼骑。夜里鹰隼眼盲,飞不起来,只能停在架子上跟着走。”
岳大鹏咽了口唾沫:“俺听说书的讲过,这帮人跟鹰隼是一块儿长大的。”
张大伦趴在泥地上,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一支来去如风、还带着鹰眼斥候的过万奇兵,一旦在毫无防备的平津后方肆虐开来,整个右路军的粮道和大营都得被蹚平。
张大伦看着不断远去的铁骑,翻身弓起腰。
“杨叔,你带路稳当。你带马龙和王汉,顺着咱们沿途留的记号往回跑。务必把天狼人借道室韦的军情递回去!”张大伦目光盯着马蹄远去的方向,“大鹏体格大,走得慢,留下跟我摸上去。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去打哪。”
“你们俩小心!”杨来福也不废话,一咬牙,带着两人扭头没入夜色。
张大伦和岳大鹏顺着平川一路尾随。两条腿追不上战马,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听不见马蹄动静了。
室韦与大宁交界处,南下十里。
天狼大军停了。
苍狼三王子特穆尔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南方夜幕下的轮廓,转头对身侧一名百夫长道:
“札木钦,传令全军换马。把换下来的副马全赶到西边的山坳里,拿皮索打上马栈圈起来。”
火隼王阿木尔策马上前,看着远处的城墙虚影:
“特穆尔王子,黑夜攻城如瞎马蒙眼。不如等太阳升起来,让我的火隼升空,看清这土围子里藏了多少宁狗。天狼勇士的血,能少流一半。”
特穆尔斜睨了他一眼,冷嗤出声:“几块烂泥糊起来的墙头,也配让天狼的勇士心疼血?你们火隼部的扁毛畜生,放出去闻闻羊膻味还成,真到了咬肉啃骨头的时候,没用!”
阿木尔面色一沉:“三王子的记性,连刚断奶的羊羔都不如吗?才短短三两个月,鬼愁涧你是怎么败仗逃的,已经忘了吗?”
特穆尔眼底瞬间暴起戾气,挥起马鞭,指着阿木尔的脸:
“你这养不熟的野狗,还敢提鬼愁涧?!当初若不是你暗地里跟那姓周的宁狗勾结,带着你那五百火隼骑从背后咬老子,本王子已经把他砍了,害我苍狼大将铁颜殒命,我还没找你算账!”
特穆尔收回马鞭,眼神愈发轻蔑:
“阿木尔,你的鸟要是真长了铁爪子,你现在还用得着像条贱狗一样,跪在我父汗面前摇尾巴?”
“摸清你自己的骨头有多重!这次出来,你们火隼部就是我天狼铁骑的眼睛和猎犬。若不是诺敏在我的帐篷里哭着求情,你这颗脑袋早就被本王子砍下来当酒碗了!闭上嘴,退到一边去!”
阿木尔双手攥住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特穆尔不再理他,抬手一挥:“哲别!安排人去砍树造梯子。准备攻城。”
寅时初刻。
伏石坡北二十里,渤凉山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