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完颜宗望的消息传回临时行营,吕好问和李若虚已经在赵鸣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面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生擒金国二太子,这是靖康以来大宋从未有过的大捷。
但喜色底下,也不乏隐忧。
吕好问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开口:完颜宗望是张王牌,攥在手里,金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最担心的不是金人,是官家一时冲动,拿完颜宗望去换太上皇。
他在大宋的朝廷待过,太清楚赵佶是什么货色,真要是把那位道君皇帝换回来,邓州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用不了半年就得被他败光。
李若虚则反复斟酌着措辞:交换战俘是应有之义,可若提出交换太上皇而金人应允,官家头上凭空多一尊佛,往后必将事事掣肘。
可若是不提交换,康王那边必定大做文章,骂官家不孝,天下士大夫的笔杆子能把人骂死。
难不成官家生擒完颜宗望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两难之局?
这时赵鸣进入行营大帐,端坐主位,随即开口征求诸臣意见。
主要的议题便是该如何处置完颜宗望。
这时吕好问率先开口:“陛下,完颜宗望此人,杀不得,也放不得。臣以为,当以此人为质,向金国提出三个条件。其一,金军退出河北两路,以黄河为界。其二,归还掳去大臣及家眷。其三,岁币减半。有此三款,我邓州便可在南阳站稳脚跟,徐徐图之。”
吕好问刻意避开了“交换太上皇”这个敏感话题,但是这三条,是典型的宋人士大夫谈判思路。
以战迫和,以和养战。
澶渊之盟后,宋辽百年和平大抵就是这么谈出来的。
但他刻意绕开了“交换太上皇”这个死结,说明他心里门清:这根本不是谈判,是连环套。
政治谈判从本质来讲,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转移矛盾。
只是以不杀完颜宗望为条件,怕是把金人想的太善良了。
赵鸣没有表态,转向李若虚。
李若虚躬身道:“陛下,吕相公所言三条,臣以为前两条金人或许肯谈,但未必肯应。然眼下最棘手的,不是金人答应什么,而是天下人怎么看。完颜宗望是金国二太子,身份非同小可。陛下若不提出交换太上皇,只拿完颜宗望当人质索要地盘财物,天下人会议论纷纷,说陛下只顾自家江山,置父君于不顾。康王更会拿此事大做文章,说陛下不孝。可若是提出交换太上皇”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往下说:“陛下,太上皇一旦归来,那便是两君并立,政令何出?太上皇在位时信用道教,宠信奸佞,罢黜忠良。这些不是臣的妄言,是天下人共见的事实。”
李若虚说完这话,抬眼看了一下官家,等着官家发怒。
毕竟,为人臣子劝君主不要救自己的父亲,这话怎么听都大逆不道。
然而,官家没有发怒,只是问吕好问:“吕卿以为如何?”
吕好问道:“臣以为,李相公言之有理。陛下在邓州夙兴夜寐,练新军、收流民、抗金虏,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基业。太上皇一到,身边必定围上一群旧党,今日要陛下割地求和,明日劝陛下罢兵休战,后日在朝堂上与主战派互相弹劾。陛下是听,还是不听?听,中兴大业付诸东流。不听,天下人骂陛下不孝。陛下”
吕好问越说越激愤,眼框泛红,又道:“太上皇在金人面前自称‘奴婢’,称金主为‘上皇’。降表已写,天下皆知。救回来之后,陛下如何称呼?难道陛下也要称金主为‘上皇’吗?臣说完了,甘受陛下责罚!”
赵鸣当然不会责罚吕好问,反倒暗中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
因为他知道,吕好问说的都是事实。
被俘的帝王在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