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善在凤凰池温泉生擒完颜宗望时,张伯奋带着人在邓家村打扫战场。
在一处烧塌了半边的民房里,士兵们找到了一具被剥了衣服的尸首。
这人瘦高个,脖子歪着,象是被人硬生生拧断的,脸被浓烟熏得焦黑,但张伯奋一眼便认出来了,此人是跟着完颜宗望的那个国贼宋齐愈。
张伯奋蹲下身,在尸首衣襟内侧摸了一遍。
暗袋的缝线被扯断了,里面空空如也,但袋底夹层里藏着一叠用油布裹紧的信纸。
然后把油布剥开,最上面一页是写给完颜宗翰的密函,全是名单和地址。
张伯奋凑近火把扫了两眼,脸色骤变,立即将那密函交给官家。
赵鸣接过那封密函,就着火光逐页翻看。
看罢,又传给吕好问、李若虚等人。
大致意思是:金国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密令宋齐愈,暗中搜罗汴梁城里所有抗金的忠臣烈士的家眷遗孤,以‘安抚遗属’为名把这些人集中到一处,然后分批押往河北,分赏给金军将领为奴。
但最重要的是想要通过此举,彻底瓦解宋人的抵抗意志,并威胁那些还在抗金的将士。
这件事,宋齐愈已经基本办妥。
这封底稿是他向完颜宗翰复命的草稿,还没有交上去,上面列着所有人的名字和藏匿地址,一共一百七十三人。
吕好问紧锁眉头,看着名单道:“李纲贬谪时托付给旧部的两个幼子,太原城破时殉国的王禀老母,卫州城破时率全家三十二口投井的陈亨伯遗下的两个孙儿,还有种师中的遗孀和两个幼子。金人破汴梁时,种家满门被掳,只有这两个孩子被种师中的老亲兵冒死藏在城西一座道观的地窖里,躲过了搜捕。宋齐愈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地址,把他们列在名单最后,旁边特别注了一笔:‘种氏遗孤,粘罕元帅指名要。’”
种师中。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不自觉站直了身子。
李若虚道:“吕相公,据我所知,汴梁城破后,宗室尽数被掳,怎得还有如此多的遗孤?”
吕好问道:“金人依宗正寺簿籍搜捕宗室,凡在籍者无一幸免。但自神宗熙丰年间起,朝廷已允许宗室散居各地,汴梁之外尚有大量宗室旁支未遭劫难。汴梁城中也有极少数宗室因出继、贬黜等原因不在簿籍之上,侥幸躲过搜捕。种师中虽然并非宗室,但他的名字在金军中的分量,甚至超过了许多宗室远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西北二十年,西夏人听见他的旗号就绕道走,金军攻太原时在他手上吃过大亏。他的遗孤落在完颜宗翰手里,不只是家眷为奴的问题,完颜宗翰会拿这两个孩子祭旗,让所有还在抵抗的宋军将领看清楚:大宋最硬的骨头,断了根了!”
闻言,众人皆是心情沉重,默然不语。
赵鸣看着名单上那行字,脑子里翻涌的念头远比恻隐之心复杂得多。
“种师中遗孀,携二子,寄居开宝寺西巷”
这批遗孤的价值,不在他们本身,而在他们身上流着的血统和姓氏所代表的号召力。
他前世读史,读到南宋初年赵构收拢诸将,最大的难题不是金人的铁骑,是人心散了。
靖康之后,多少曾经为大宋卖命的将士家眷被掳北上,从此杳无音信。
活着的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我把命卖给朝廷,朝廷能不能护住我的妻儿老小?
这个问题,赵构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他从济州跑到应天府,从应天府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每跑一次,就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往更坏的方向推一步。
蒋兴祖,靖康时任阳武县令,金兵攻城时率军民死守,城破后与妻及长子一同殉国,年仅十六岁的女儿被掳北上。
途中,她在雄州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