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大捷的消息传到天下兵马大元帅行营时,已是五月下旬。
赵构的队伍正走在前往应天府的路上,一路走走停停,如龙蛇起舞。
黄潜善说“稳妥起见”,汪伯彦说“观望形势”,说白了就是怕金兵追上来。
“邓州大捷!张枢密在邓州城设伏,一举歼灭金兵五千馀人,据传还活捉了金人猛安蒲察胡盏!”
赵构的马车停住了。
帘子掀开,探出头来,眉头紧皱:“五千?”
“是……据说是五千,还有说五万的”
“还活捉了蒲察胡盏?”赵构的脸,阴沉的能快挤出墨来。
“是都这么说”
赵构的心思很复杂,说不上喜悦也谈不上悲伤,只是一再懊悔那黄潜善办事不利,直到这时,也未能将张叔夜收至麾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队伍里传开。
可传着传着就变了样。
歼敌两千变成歼敌五千,不到半天,又从五千变成了五万。
活捉一个猛安变成了活捉完颜宗望。
更离谱的是,邓州城围歼战变成了官家坐在云端、食指轻轻一点、天兵天将从天而降、瞬间灭了金人。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亲眼看见官家驾着五彩祥云降落在邓州城头,一挥手,金兵的人头就滚了一地。
两边一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被金人追的狼狈逃窜。
一个是将金人打的满地找牙。
没过多久,民间又有新的笑话传开了。
说康王的人马最擅长的就是攻打没有金兵的县城,抢老百姓的东西比金兵还利索。
说赵构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是天下第一的逃跑大元帅。
王渊骑马跟在车旁,听见士兵们交头接耳地议论“官家在天上点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谁再敢妖言惑众,军法从事!”
这些话,赵构听了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太清楚自己的兄长了。
那个在金营里尿裤子的赵桓,那个被金人一巴掌扇得不敢吭声的赵桓,怎么可能坐在云端点兵?
可他能怎么办?
当中驳斥?不能!
毕竟,赵桓再窝囊,也是大宋名义上的官家,也是他兵权合法性的来源。
权是因为他这个兵马大元帅的头衔,正是他的这位好大哥亲自授予的。
这种憋屈和苦闷,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
与此同时,
群臣的马车里,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心思。
他们比谁都清楚,张叔夜那五千残兵,从汴梁一路南撤,连象样的盔甲都凑不齐,怎么可能全歼五千金兵?
可他们同样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等于说“张叔夜在造谣”,可张叔夜压根没宣布这场大捷,也就不存在造谣,全是老百姓自己传的。
你管天管地,能管的了老百姓的嘴?
队伍在官道上缓慢前行,谁也不敢先开口。
谁先开口,谁就可能说错话。
这时候说错话,有掉脑袋的风险。
车队停下歇息时,黄潜善终于找到了单独面见赵构的机会。
帐幕里只有他们两人,黄潜善跪坐在赵构面前:“殿下,臣以为,即位之事不宜再拖。”
赵构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这已记不清这是黄潜善第几次提这件事了。
第一次在济州,第二次在大名府,第三次在东平,第四次在……他忘了。
黄潜善道:“殿下,邓州的消息您也听见了。不管真假,老百姓信了。老百姓信什么?信官家还在,信官家能重整大宋。可如今官家是谁?是那个在邓州的假皇帝!”
赵构没说话。
黄潜善又道:“民心这东西,不争就没有。张叔夜此人,大奸似忠,定是找了个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