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最末那条船不大,乌篷覆顶,篷沿挂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里跳了两下又稳住。
李世辅踏上跳板时,手按在刀柄上。
他不是独自来的。
两个亲卫守在岸上,一个蹲在码头石阶上望风,一个靠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装作闲汉。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赴约可以,后路不能不留。
掀开竹帘,舱里只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前矮桌上搁着一壶酒、两只粗陶碗。
灯火映在那人脸上,轮廓清淅。
李世辅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在对面坐下。
赵鸣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斟了半碗,然后把另一只碗推到李世辅面前。
酒液倾入碗中,声音在安静的舱里格外清淅。
李世辅没有碰那碗酒。
“足下何人?”
赵鸣自饮一口,笑道:“李将军怕是嫌酒不好吗?”
李世辅不做声,只是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鸣道:“汴梁城中原有名酒正店七十二户、脚店不计其数,名酒如‘樊楼眉寿’、‘和乐楼仙醪’享誉天下。但这几年金人南下,漕运断绝,汴梁百姓连米都吃不上,哪里还有馀粮酿酒。樊楼早关门了,七十二家正店不知还剩几家开着。手里这碗浊酒,大概是从哪个小脚店的地窖里翻出来的存货,能喝到便是运气。”
李世辅仍然不苟言笑:“足下有事请直说,在下还有公务在身”
赵鸣搁下酒壶:“李将军在绥德老家时,曾单骑冲入西夏军阵,斩首三级,夺马两匹而归。那年你十七岁。”
李世辅的瞳孔像被针扎了一下,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赵鸣又道:“后来金人破延安,你随父李永奇被俘。金帅完颜宗辅见你勇武,授你承宣使,让你驻守汴梁。你接了。”
李世辅的手搭在刀柄上,背猛地绷直了。
赵鸣没有看那只手,垂眼抿了一口酒:“你接的不是金人的官,是令尊的命。令尊当时被扣在金营,你若不从,金人便要杀他。你从了,令尊活了。”
李世辅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慢慢垂到膝上。
“这些事,你从何处听来?”
赵鸣接着道:“还听说你弟李世延被金人调往河北,名为驻防,实为分化。你们兄弟二人至今未能见上一面。”赵鸣把酒碗往李世辅面前又推了半寸,“金人用你,却不信你。张邦昌用你,是手里没人可用。将军心里攒着的帐,比我清楚。”
竹帘外传来水波拍打船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李世辅终于端起了那碗酒,仰头灌下去。
“足下可知,若今夜这番话传出去”
“传不出去。”赵鸣轻声道,“将军若想拿我邀功,方才在岸上就该动手。你进来,是想听我说完。”
李世辅把空碗搁回矮桌,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赵鸣看了好一阵。
“足下把我查得如此透彻,想必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痛快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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