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陈安返回,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陛下,还真让小人打听出来了。”
“慢慢说。”
陈安道:“如今在伪楚皇宫里,有一个小黄门,是小人的结义兄弟,名叫高石。我们两人从前在宫里一同挨过罚、分过一碗粥,交情是用板子和肚子喂出来的。高石有个同乡,刚好在张邦昌身边做随堂太监,虽不算什么体面差事,但消息灵通。高石说,孟太后祭庙的事很顺利,张邦昌没有阻拦,但是要派人护送。人选今早儿才定下来,是一个叫李世辅的。”
“李世辅?”吕好问道,“此人是金人北撤后留在汴梁的,张邦昌一直想用他,他不肯依附,只接了护卫宫禁的差事。”
赵鸣熟知宋史,自然知道李世辅是谁。
他后来改名李显忠,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就多了。
李显忠是南宋名将,出身将门,十七岁随父从军,后来战败被俘,被金人扣押。
之后密谋起义,事泄,金人将他全家二百馀口尽数斩杀。
李显忠带着二十六骑冲出金营,马踏冰河,衣甲尽赤,一路南奔。
《宋史》记他当时“泣血数行,士卒皆为之流涕”。
后来辗转南北,率旧部投奔赵构,被赐名“显忠”。
“此人忠义,不会甘心替张邦昌卖命。”赵鸣站起身,“朕要见他。”
吕好问并不知道官家为何如此笃定李世辅忠义,刚要开口询问,只见官家已转向陈安:“找条船,安排在汴河一处僻静的地方见面。”
“遵旨!”
张邦昌的随堂太监找到李世辅时,他正在营房里擦刀。
那把刀跟了他七年,从绥德带到延安,从延安带到汴梁。
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前年在金营夺马时留下的,他没有换。
这刀杀过金人,索性留着当个念想。
吕好问。
名门之后,伪楚重臣。
李世辅见过他几回,在尚书省的回廊里,在朝会的台阶前。
这人走路目不斜视,看人时不闪不避,和张邦昌身边那帮磕头虫不一样。
可他终究也是伪楚的人。
现在,吕好问要引荐一位“大人物”给他。
李世辅把刀翻了个面,刀刃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刀刃里的自己看了一阵,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大人物是谁?
张邦昌已经坐上了那把椅子,康王在应天府厉兵秣马,金人的铁骑还没走远。
这汴梁城里,还有什么人当得起吕好问一声“大人物”?
李世辅把刀搁在膝上。
他在金营待过,知道金人如何笼络降将。
赏金银、赐女子、许高官。
他也知道张邦昌如何拉拢人手。
封官许愿、称兄道弟、酒肉相待。
这两种手段他都见过,都没能让他真心屈从。
可吕好问不一样。
吕好问从不拉拢他,见面不过点头而已。
今日忽然托人传话,倒让他觉得蹊跷。
俗话说,见人须见三分底。
可吕好问的底,他看不透。
他只知道此人名声不算差,至少在伪楚那帮人里,他还肯说几句人话。
李世辅把油布往案上一丢,问:“在哪儿见?”
“汴河码头,最末那条漕船。今夜戌时。”
那随堂太监说完便匆匆离去,像怕被人瞧见。
李世辅把刀插回鞘中。
他决定去。
不是因为信得过吕好问,而是觉得这个约,若不去,日后怕是会后悔。
汴河入夜后便安静下来。
码头泊着几条运粮的漕船,吃水线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