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太后看着黄绢在手中燃烧,一动不动。
火苗蹿上来,快烧到孟太后的手指,她还是没有松手。
赵鸣上前一步,把黄绢从她手里拿开,扔进铜盆里。
黄绢在铜盆中继续燃烧,火光映在孟太后脸上,明明灭灭。
孟太后看着那团火,喃喃道:“国破山河在,人亡肝胆存。诏书可焚,人心不可夺。桓儿,老身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时吕好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太后,您还能做的更多!”
孟太后眼眸亮了:“老身还能为桓儿做什么?”
吕好问道:“据臣所知,金人至今不承认官家已从金营脱逃。金营给张邦昌的传奏里说得很清楚‘二圣安居金营,有称南归者,必是假冒’。张邦昌明知这是金人在遮羞,却乐得装糊涂,任凭这说法在汴梁城里流传。”
闻言,孟太后刚刚平复的怒意腾地又蹿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袖子甩得烛火一阵乱晃。
“胡说八道!官家就在老身面前,老身亲眼所见,亲手所触,桓儿是真是假,老身还辨不出来?金人好不要脸!掳我二圣、毁我宗庙,如今连一个逃出来的官家都不肯认,还要泼脏水!”
吕好问等她骂完,才不紧不慢地接道:“太后息怒。依臣看来,金人此举,恰恰说明他们心虚。官家从金营逃出生天,对金人而言是天大的丑事。二十万大军看不住一个人,传出去,金国的脸面往哪里搁?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说官家是假的,能糊弄一时是一时。”
孟太后冷哼一声:“掩耳盗铃。”
“正是掩耳盗铃。”吕好问顺着话头往下递,“可这‘掩耳盗铃’的谣言,若不及时破除,日后恐成大患。官家南归,必定有人拿这谣言做文章。这谣言不止,官家的身份就永远蒙着一层阴翳。”
吕好问顿了顿,抬头看向孟太后:“臣斗胆建言。待太后到了邓州,当以皇太后之尊,亲笔写一道诏书,公告天下官家已南归邓州,太后亲身验明,绝无虚假。一则可以拨乱反正,正官家之名。二则,也可绝了那些暗中造谣中伤之人的口舌。”
孟太后没有丝毫尤豫。
“不必等到邓州,老身这就写。写好之后,由你们带出城去。张邦昌不是想要诏书吗?老身就给他写一份。只不过这份诏书,证明的是桓儿的身份,不是他张邦昌给康王献媚的功劳。”
吕好问深深一揖:“太后明断。”
这番对话,赵鸣始终没有插嘴。
只是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接触吕好问的时间不长,从邓州一路到汴梁,这老头话不多,做事却滴水不漏。
今夜这番应对,步步为营,先是抛出金人造谣的消息激怒孟太后,趁她情绪高涨时顺势提出写诏书的建议。
时机、火候、措辞,无一不恰到好处。
这哪里是劝谏?
这分明是把孟太后的愤怒和金人的谣言都当成了棋子,一步一步把局布到了邓州。
有了孟太后的亲笔诏书,自己这个“赵桓”就等于拿到了北宋宗室最高规格的认证。
不是张邦昌那种伪楚认证,也不是赵构那种自封的认证,而是历经三朝、两次垂帘的孟太后亲自背书。
哪怕日后有人拿身份做文章,这道诏书摆出来,就是铁证。
赵鸣深深望了吕好问一眼。
这种人在治世,能做一任能臣。
放在乱世,就是那种能把一盘死棋下成活局的人。
自己从邓州出发时,不过是想阻止孟太后为赵构背书。
吕好问却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
把这一趟变成了整个棋局的关键一手。
孟太后提笔写完诏书,交给赵鸣。
赵鸣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