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传达室,那部黑色的老式摇把电话,铃声响起时总是惊天动地。
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的声音干脆利落。
“小周吗?我杨杰。”
“杨导演!是我,您请讲。”
听到干练的声音,周方远下意识站直了些,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怎么样?住处还适应吗?”
“非常适应,王老师和章老师对我都很是照顾。”
电话那头传来松气的声音。
“那就好,有个事你跑一趟,是钱老先生索要的资料,非常重要,你马上来我办公室取一下。”
“明白杨导演,我马上过来。”他毫不尤豫的应下。
离开电话房,周方远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在院里鬼鬼祟祟。
小女孩也发现了他,先愣在了那里,就这么互相对视了几秒,仿佛才想起来逃跑。
她瘦瘦的呆呆的,跑得却很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周方远没有多想,和王粤等人告别后,就匆匆赶去了电台。
杨导的办公室略显杂乱,堆满了资料、分镜草图等等。
周方远拿到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档袋,封的严严实实。
“路上小心,直接送去别耽搁。”
杨导正和美术指导说着什么,头也没抬的交代了一句。
但这份资料的重量,和这项任务的重要性已经不言而喻。
胡同依旧安静,树荫依旧清凉。
院子的门一开,是个顶好看的姑娘,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上次在胡同里帮我的同志?”
开门人正是常清。
“是,请问钱老先生在家吗?我是来给他送资料的。”
“老师在后院讲课呢,让你直接过去。”
周方远跟着进去,葡萄架下面除了老爷子,还有三个人。
两个年轻学生十分规矩,眼神里满是敬畏。
另一个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年轻人,周方远目光扫过时,心里猛一顿。
虽然他换了件更挺括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但那张脸,那个下意识挺直的身板……
不正是那天撞了自己,还倒打一耙的“少爷”吗?
真是冤家路窄,周方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提了起来。
那年轻人显然也认出了周方远,眉头几不可察的拧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
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视,和不耐烦,以及非常大的晦气感。
很快他就把目光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跌份儿。
他坐在那里,姿态看似放松,但腰背和脖颈那股练功的“范儿”依然端着。
和旁边两个略显局促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钱老爷子看见周方远,淡淡说道:“东西放屋里,过来坐着听。”
这就是让他留下了,周方远依言照做,最后的位置在常清旁边。
正好和那少爷斜对角。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象带着刺,时不时在他身上,尤其是裤腿的补丁上下刮着。
众人坐下,钱老爷子抿了口茶。
“接着说,老戏的气是根,不能丢。”
少爷听的点头,腰板笔直。
老爷子话锋一转:“但不能一成不变,老戏的台子暗,看个大概,所以动作幅度要求大。
现在电视电影大特写,观众不接受台上的演法,怎么办?”
那两个局促的年轻人面露难色。
老爷子点了其中一个学生:“把《夜奔》的‘急’和‘悲’搬上来,没有锣鼓衬托,演法怎么创新?”
学生想了想:“把戏曲动作放小,放慢……”
这是典型的换汤不换药思维,也是此时大多数所谓正统的想法。
少爷陈景脸上露出了理应如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