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月光惨白,风雪晦暗,然而几只灯笼照亮了庭院一方,婆子手中三寸厚的板子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很快闷哼声、重击声和呜咽声传满整个院子,冯盈珠被押坐的位置恰好可以将一切收入眼底。
昏黄灯光下,是秦嬷嬷痛苦而扭曲的脸,棍棒之下飞扬的血与肉,和那因痛苦挣扎而痉挛的身体。
恐惧的泪水从冯盈珠的面上缓缓淌下。
她不是没有责罚过下人,然而门一关,很多东西都会被隔绝在外,她是世家千金,不会看到这种污秽血腥的场面。
然而,今日她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让她亲眼看着她最亲近的嬷嬷因为她的错误而被杖击于庭院。
泪水汹涌而出,牙齿不自觉地打着颤,不知是因为是害怕还是寒风,她好像终于明白了,很久以前夜半细雨时,一向高傲威严的母亲神情黯淡,那时她正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那是要送往西北军中给父亲的一些货物,当然其中还有两名侍奉的瘦马。
那时她不解地问母亲为何要给父亲送女人。
面对她天真的询问,母亲叹口气:“这世道,女人是犟不过男人的。”
不知已是何时,庭院中的声响渐渐止歇,被拖下去的人已是进气多出气少。门扇被合上,那原本压制她的婆子早已退下,然而冯盈珠仍呆坐在原地。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眼看向谢濯,这个她爱慕的男人,这个她费尽心机也要嫁给他的男人。
此刻他仍静立在原地,负手而立,看向自己的目光淡漠冰冷。
“我记得与你说过,安分度日,我会给你世子夫人应有的体面。”
“体面?”冯盈珠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时冷笑连连,一股巨大的悲愤压过了恐惧。
她站起身来,直直地看向谢濯:“什么是体面?是你成亲两载,不肯踏入我房中半步的体面?还是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成日与另一个女人眉来眼去,勾搭成奸的体面?还是你当着我的面,责罚我的奴婢,羞辱我、践踏我的体面?”一字一句她喊得歇斯底里。
谢濯闭了闭眼,再出口时语气已变得轻缓:“盈珠。”
冯盈珠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成亲两载,他从未这般温柔地唤过自己的名字,让她心中不切实际地又燃起了一丝丝的希冀,希冀他也肯为她心软那么一回,只要那么一回。
“走到今日,你可曾后悔过?后悔当初在湖中时设计要我救你,后悔当初执意嫁进来。你是侯府的嫡女,若换了另一人,相夫教子,相敬如宾,并不是难事,不是吗……何必要与我蹉跎这一生。你若答应,我便拟好和离书,放你归家……”
冯盈珠尖利地笑了起来,干涩的眼已哭泣得流不出泪水。成亲两载,他第一次温言软语,不过是为了和离。
“你休想!你休想与那贱人长相厮守!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来的,是陛下亲自下旨赐的婚,我这辈子,这一辈子,哪怕要守一辈子活寡,惹你一辈子厌憎,也要守在这里,让你与我一同苦苦煎熬,不得解脱!”
谢濯闭了闭眼,连话都不肯听完,一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风雪中,尖利的叫喊在风雪之中渐渐模糊。
是他今夜太过疲累了,竟忘了冯盈珠是怎样一个执迷不悟的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