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苏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木梁上有几道裂缝,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飘浮。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丹尼尔站在院子中央,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两个人都压着嗓子在说话。看见苏淮出来,那个中年男人闭上了嘴,目光在苏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苏淮认得他。杂货店的老板,佩德罗。
佩德罗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眼眶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不停地用舌头舔。他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苏淮假装没注意,走到水槽边洗脸。水流很细,带着铁锈味。他一边洗,一边听着身后的对话。
"肿得更厉害了。"佩德罗的声音很低,"从膝盖一直肿到大腿根,皮肤开始发紫。他发高烧,说胡话。"
"蛇咬的?"丹尼尔问。
"是。在种植园里割古柯叶的时候。"
"种植园的人怎么说?"
佩德罗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不管。"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说他是临时工,不是正式工人。临时工受伤,自己负责。把他送回来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了?"丹尼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佩德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波哥大要经过检查站,古兹曼的人不会让我过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没有钱。"
苏淮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带我去看看。"他说。
佩德罗和丹尼尔同时看向他。佩德罗的眼睛里有惊讶,也有犹豫。
"你"他开口,然后停住了。
"走吧。"丹尼尔说,"他懂一点医。
佩德罗的侄子住在镇子边缘,一栋比罗莎家更破旧的土坯房里。房子只有一间屋子,屋顶的铁皮有几处塌陷,用塑料布盖著。门口没有台阶,只有几块石头垫在地上。
屋子里很暗,有一股混合著汗味和腐臭味的气息。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盖著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毯子下面露出一条腿,肿得惊人,比正常粗细了一倍还多,皮肤绷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苏淮走到床边,蹲下来。
年轻人的脸很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著,目光没有焦点。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呻吟。
苏淮轻轻掀开毯子,检查伤口。伤口在脚踝上方,两个牙印已经发黑,周围的皮肤又硬又肿。毒素扩散得很厉害,已经影响到整个下肢。
"几天了?"苏淮问。
"四天了。"佩德罗的声音在发抖,"第一天还能走路,第二天就站不起来了。昨天开始说胡话。"
苏淮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腿,脑子里在计算。
毒蛇咬伤,四天。毒素已经扩散到整个下肢。需要抗蛇毒血清,需要大剂量的抗生素,需要静脉注射。他手里的急救包远远不够。
"他需要去波哥大。"苏淮说,"需要血清。"
"我知道。"佩德罗说,"但去波哥大要经过检查站。古兹曼的人不会让我过的。"
"为什么?"
佩德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屋子角落,从一堆杂物下面抽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
"种子钱。"他说,把纸递给苏淮,"你看看。"
苏淮接过那叠纸。最上面是一张借据,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借据上写着:借款五十万比索,用于购买古柯种子和农具,利息每月百分之十五,以未来三年的古柯收成作抵押。
借款人签名处,是一个歪歪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