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丹尼尔出去了。
他说要去看看镇上的几个老朋友。苏淮没跟着。他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远处有人在吵架。间或一声闷响从东边山里传来,钝钝的,一下,又一下。
下午两点左右,那辆黑色皮卡又从街上开过。这一次多了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臂搁在车窗外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皮卡在街口停了几秒,车斗里的人往卡米拉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走了。
卡米拉在后院晾衣服。后院很小,地面是泥的,角落里有一棵矮树,树上挂著几个青色的果子。
苏淮走到后院,站在屋檐下。
卡米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一件衬衫挂在绳子上,用夹子夹好。
她把另一件衣服挂上去。手指很利索,动作干净,每一个步骤都不多余。
卡米拉的手停了一下。
卡米拉转过身,看着他。
苏淮没说话。
卡米拉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苏淮没否认。
卡米拉也没再追问。她走回屋里。
苏淮站在后院里,看着那棵酸橙树。树干不到手腕粗,叶子稀疏,几颗果子耷拉在枝头,还是暗绿色的,离成熟很远。
他想起了鸦岭那些被挖空的山脊,想起了sodo区第一年冬天那些睡在纸板上的人。地方不同,气候不同,语言不同,但那条线是一样的。被斩杀的人看起来都一样。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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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丹尼尔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些食物:玉米饼、豆子、还有一小块肉。他把食物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卡米拉开始做饭。
苏淮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油锅热了,油倒进去,发出嘶嘶的声音。玉米饼贴在锅上,散发出一种焦香的气味。
丹尼尔坐在他对面。
苏淮没说话。
卡米拉端著菜从厨房走出来。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坐在桌子前,开始吃。食物很简单,玉米饼卷著豆子和肉,配一碗汤。苏淮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丹尼尔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吃完饭,卡米拉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苏淮和丹尼尔。
苏淮没说话。
丹尼尔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已经黑透了。街道上没有路灯,整条街漆黑一片。只有东边山上有几点灯光,冷冰冰地钉在半空里。
苏淮走到他旁边,往外看。
东边的山上确实有灯光。不是分散的,是一片,集中在山顶的位置。灯光很亮,把周围的山坡都照亮了。
丹尼尔沉默了几秒。
丹尼尔的语气没有起伏,但苏淮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
丹尼尔转过身,看着他。
苏淮点了点头。
他们没再说话。
外面偶尔传来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拖着一条长长的尾音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淮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床上只有一条薄毯,枕头已经瘪了。
他坐在床边,脱了鞋。脚底有几个水泡,已经破了,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他没管。
他躺下来。
窗外的虫鸣比丛林里稀疏。空气闷热,毯子底下的床板散发著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他想起马克给他看的那张照片。耶斯。四十三岁。组织了三十七户农民种咖啡和可可。然后消失了。带走她的人说英语。
这个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一个人敢提。
苏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