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水。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渍，是常年进山采药、干粗活磨出来的，可手指却很稳，摊草药的时候，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碰碎。
“来看看。” 苏淮的回答和对霍顿说的一样简单。
艾琳嗤笑了一声，弯腰拿起挂在树枝上的帆布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凉的玉米酒，带着淡淡的甜味。“山里没什么好看的。除了石头，就是树，还有种不完的地，采不完的药。外面来的人，都觉得这里穷，觉得这里苦，没什么好看的。”
“我不是来看穷富的。” 苏淮说。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也没再赶他走。她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溪水流向山谷下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是第一个来了之后，没问我们为什么不搬去镇上的外地人。”
“搬去镇上，能做什么？” 苏淮反问。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艾琳的肩膀松了松，眼神里的警惕又淡了几分。
她往溪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水花溅起来，惊走了水里的小鱼。
“镇上的人，也瞧不上山里的。再说，搬去镇上，没地种，没山可进，喝口水都要花钱。我男人没了之后，就靠着这山里的草药，把我儿子拉扯大的。”
苏淮没追问她男人的事，山里人的伤疤，不是对外人能轻易揭开的。他只是顺着她的话问：“这些草药，都卖给谁？”
“镇上有个收购站，县里的药材公司开的。” 艾琳用下巴点了点那两捆干草药，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和无奈，“就他们一家收，价格他们定，多少就是多少，没得讲。”
“价格有多低？”
艾琳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短短的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无奈却藏不住。“这么大一捆晒干的，换不了一包盐。运气好，一整车拉过去，能换两袋面粉，给孩子添件新衣服。”
苏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溪边，草丛里有不少刚被挖过的小坑，坑挖得很深，连带着周围的小苗都被连根拔起，扔在旁边的泥地里，已经蔫了。
还有几处地方，整片的草药都被挖光了，只留下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土，看着狼藉得很。
“这些不是你挖的？” 苏淮指著那些坑，问道。
艾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咬了咬后槽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有深深的无力。“外面来的人，开着皮卡进来，拿着金属探测器，还有挖药的机器，不管大的小的，全给你挖光。他们才不管什么留种不留种，挖走了能换钱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那片被挖烂的草丛边，蹲下来，捡起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小苗，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忧虑。
“这东西长得慢，三年才能长成能入药的样子。他们这么挖，用不了几年，这山里就再也没有蛇根草了。不止蛇根草，山漆、金印草、白毛茛，全都是这样，再过几年，山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把那株小苗重新栽回土里，用手把泥土按实，又舀了点溪水浇上去，动作轻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很久没说话。
风从山谷口吹过来，带着山外的热气，吹得溪边的野草哗哗作响。
太阳升到了头顶，晨雾彻底散了，可山谷里的光线却暗了几分，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在地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苏淮陪着她站在溪边，没说话，也没急着说什么能解决问题的漂亮话。
他知道，山里人的困境，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也不是外来者拍著胸脯承诺就能解决的。他能做的，只有先听，先看，先把这里的苦，这里的难，都装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