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静静流淌。
光和三年,六月初六。
天还没亮透,城南小院里已经能听见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张武光着膀子,把前夜积下的雨水扫进阴沟,背上腱子肉随着动作一棱棱鼓起。
屋里,刘备对着铜盆,掬水泼脸。
水凉得激人。他睁开眼,看着盆里晃荡的倒影。下巴上冒出些青茬,眉骨比四年前更硬朗些,眼神沉沉的,像潭深水。
今天满二十。
按说该行冠礼。可他人在洛阳,父母都不在身边。卢植前几日倒是提过一句,说若想办,可请几位同僚做个见证。刘备想了想,婉拒了。
一个三百石的郎官,在洛阳办冠礼,算怎么回事?没得惹人笑话。
他擦干脸,换上那身浅绯色郎官服,系好铜符。张武扫完院子进来,端上朝食:粟米粥,两块肉饼,一碟咸菜。
“郎中,今儿个……”
“照常。”刘备坐下,拿起蒸饼掰开,“该站班站班,该递文书递文书。”
张武挠挠头,没再说话。
辰时初,南宫郎署。
同僚们陆陆续续到齐,彼此点头,少有交谈。点卯的令史唱过名,众人各自散去执戟。
刘备被分到西阙门。
六月天,日头毒。戟杆晒得烫手,握久了,掌心一层汗。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宫墙,脑子里却过着昨夜在东观翻到的《汉官旧仪》片段。
远处有车马声。
不是常走的官道方向,是从北边来的。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又急又重,听着不止一辆。
刘备眼皮没抬,眼角馀光瞥见一队车骑拐过街角。当先一辆青盖车,车辕上插着面小旗,旗上绣着个曹字。车后跟着七八骑,都是精壮汉子,鞍边挂着刀。
车子在宫门外停下。
车门推开,下来个人。三十上下,个子不高,皮肤微黑,穿着深青色官服,腰束革带。那人抬头看了眼宫门,伸手整了整冠,动作干脆。
守门的军士上前查验文书。那人递过去,侧身等着,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扫到刘备时,顿了一下。
刘备仍站着,没动。
那人看了他两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排白牙。他朝刘备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军士进去了。
车骑留在宫门外。那几个随从下了马,聚在阴凉处低声说话,时不时往宫门里望。
刘备握着戟,掌心汗湿了又干。
午时换岗。
他去尚书台送文书。穿过长廊时,听见两个令史在拐角处低语。
“……曹议郎回来了?”
“今早到的,刚进宫复命。顿丘那边闹得凶,他能抽身回来,不容易。”
“听说在顿丘砍了不少豪强脑袋?”
“嘘——小声点……”
声音远了。
刘备抱着竹简,脚步没停。
下午轮到整理文书。他坐在库房角落,将各郡送来的邸报按日期归类。手底下翻到顿丘县的奏报,多看了两眼。
上面写的是“县内豪右侵占民田,殴毙佃户,县令曹操依法收捕,斩首七人,籍没田产分与贫民”。字写得方正,措辞简练。
他合上竹简,放回原处。
申时末,下值。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街上车马多了起来,都是赶着回家的官吏。
刘备沿着墙根走。刚拐进常走的那条小巷,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前面那位郎官——留步!”
他停下,转身。
巷口站着个人,正是早上在宫门外见过的那位。深青官服还没换,袖口卷起一截,手里拎着个小酒坛。
“可是刘玄德?”那人笑着走过来,步子迈得开,带着股风。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