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泰宁号》头等舱。
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死寂,压抑,象一座贴满金箔的坟墓。
两道影子闪过。
江寻扯掉了领结。
衬衫领口敞开,锁骨上全是汗。
他死死攥着杨宓的手,在迷宫般的楼梯间狂奔。
“慢……慢点!江野!”
杨宓提着繁复的蕾丝裙摆。
镶钻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得细碎又急促。
哒哒哒。
象是心跳失控的节奏。
“再不跑,你就得回去听那帮老棺材瓤子聊股票了!”
江寻回头。
眼里全是坏笑。
前方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江寻抬脚。
踹开。
轰——!
声浪炸了。
一股混合着劣质旱烟、馊了的汗味、烧酒和炭火的热气,蛮横地撞了出来。
呛人。
却烫得真实。
杨宓下意识后退,手掌掩住口鼻。
三等舱。
巨轮的肠胃,底层的猪圈。
这里没有水晶吊灯,只有摇晃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光膀子的锅炉工在划拳,满脸褶子的老农在剔牙,妇人敞着怀给孩子喂奶。
“别捂。”
江寻一把拉下她的手。
他凑近,嘴唇几乎粘贴她的耳廓,吼声盖过嘈杂:
“沉若素,这才是活人的味道!”
说完。
他拽着这位格格不入的豪门千金,一头扎进沸腾的人堆。
角落搭建的简易木台。
四个民间老艺人喝得脸红脖子粗。
领头老汉看见江寻,咧嘴,黄牙森森。
烟袋锅往鞋底狠狠一磕。
火星四溅。
抄起那把掉了漆的唢呐。
鼓腮。
“嘟——!!!”
一声高亢的唢呐,利剑般刺穿耳膜,掀翻了头顶的甲板。
二胡拉出残影,板胡敲得震天响。
是陕北黄土高原上最野的秧歌,是这帮苦哈哈对操蛋生活的怒吼。
中式摇滚。
黄土地的重金属。
“来!”
江寻大笑。
昂贵的燕尾服外套被他随手一扬,挂在油腻的灯架上。
纵身一跃。
长条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工装靴重重跺下。
咚!咚!咚!
没有华尔兹的优雅,没有踢踏舞的技巧。
就是跺脚。
就是宣泄。
每一个鼓点都踩在血管爆裂的边缘。
周围的劳工嗨了,拍桌子,敲碗筷,地板震颤。
江寻居高临下。
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打湿了白衬衫,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他向台下的杨宓伸出手。
掌心向上。
眼神挑衅,带着要把她拉入地狱——或者天堂的诱惑。
“沉大小姐!”
“敢上来吗?”
杨宓站在人群中央。
四周是无数双好奇、粗鲁、甚至带着审视的眼睛。
她却只看得到桌上那个发光的男人。
血液在烧。
那种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生疼。
想上去。
想疯。
可是……
她低头。
那双七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把她钉死在原地。
那身剪裁合体的天价礼服,勒得她无法呼吸。
规矩。
体面。
教养。
这三座大山,压了沉若素二十年。
“去他妈的规矩!”
杨宓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咬牙切齿。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