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一天,我和父母对坐在餐桌两侧,目的是进行一次亲切友好的双边会谈。会议开始的气氛就不太融洽,尤其是母亲至今对我五年才考下个专科怒气未消,觉得颜面扫地,加之我私填的非医学类专业,又让她的威信荡然无存,她的失望和挫败感恨不得用眼神把我杀掉,自成绩公布我就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巴望着赶紧开学。今天母亲主动说要和我谈谈,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果不其然,既然院校的事木已成舟,他们又开始打专业的主意。我暗自庆幸我那个学校可没医学专业,谁知母亲干脆拿着志愿书,逐个专业和我争辩起来。我心里埋怨肯定是我爸泄露了我分数高出专科录取线一大截可以自由跨文理选专业的情报,这个叛徒,出卖自己的同志,还没人敢审判他,气死我了。今天我也敞开了说,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生物制药”,她说。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还是能绕着十八道弯和医学扯上关系,我这个普通工人的妈真是屈才了,当初她就是太听从我外公的话说女孩子念那么些书没用所以考上了医校也没念,早早地接了我外公的班成了一名钢厂煅烧车间工人,常年又脏又累的超负荷工作让她落下一身病根。而婚姻也只能就地取材,找了我爸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冶炼车间工人。我爸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有时也看到她一个人暗自神伤,不住地叹气。她和我说过当年一起考试分数还没她高的同伴现在已经是主任医师了还有同学聚会时她对比之下的难过,如果当年她坚持己见,或许会比现在快乐,但不知我这会儿又身在何方了。
现如今,她又开始干涉我的人生选择,去圆她未了的梦。为什么一代一代的人对做这样的事总是冠冕堂皇,乐此不疲?我实在是考虑到母亲的身体,不想公然顶撞她,但是该据理力争的我肯定不妥协。“我要学中文系”,“不行”,她一口回绝了我。“我看机电一体化不错,男孩学这个正好”,她说。“要学你学,我不感兴趣,再学也就是个蓝领”,话一脱口我就知道完蛋了,我妈的脸色顿时由多云转为霹雳,我知道这话肯定是戳到肺管子上了,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谁知我战战兢兢看她运了半天气,硬是憋回去了,我爸后来告诉我主要是怕我难过地离家出走,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和母亲经过十几个回合的意见交换,互提互否,她偏重理科与技术,我侧重文学和绘画,一上午也没达成统一。最后只剩下两个专业了——市场营销和工业设计。母亲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她以为市场营销是小商小贩没多大出息,所以问我什么是工业设计。我心中暗喜,使劲吹嘘了一番,就好比她厂子的模具都是请专人设计制作,不才学成之后,我就是那个“专人”,离开我整个工厂就玩不转,言下之意那时的我是多么的“高精尖”,实际却是人才济济,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人顶替了。母亲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我心里顿感石头落地,而后又生出对他们的一丝不舍,如果我能考上重本他们又无需这般伤神,如果我是个顺从的孩子他们也能过得轻松一点,如果一切重来,我宁愿做个“混世魔王”,索性坏就坏到极致——让他们与我断绝关系,彻底忘了我,因为生而为人,我就有我的一套活法,任谁也不能随便拿捏。
翌日,我踏上了往西的火车,父母坚持要送我到学校,我觉得既没出省,路途不过七小时,何必劳师动众,这是我第一次离家,隔着车窗我看到他们都噙着泪水,我心里也有点发酸,这种情绪随着车的开动达到顶点而后突然间释然了,心情像长了翅膀的小鸟飞到了九霄云外,坐着火车倒有了坐飞机的感觉。
坐在火车上,我开始回溯我这二十年的青葱岁月,想到“嚎”哥不禁憨然一笑,没了我的作伴他的生活会不会了然无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