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嘴,下意识道:“不……”
“难不成这也不准?也要我当着牌位发誓吗?”她轻笑打断。
仿佛他一声令下,她就真的敢发誓,这个时候她简直是天底下最顺从的妹妹,郑晏秋恨她的这种不合时宜的顺从。
她甚至上前一步逼视他。
郑晏秋被她逼得退了一步。
他简直要气笑了,她在跟谁赌气,又以为在威胁谁,她以为他不愿意不敢让她发誓吗?他真想干脆就这么遂了她的愿,干脆就不让她嫁给别人,他又不是不能养,他敢养她一辈子,她真陪他一辈子能做到不怨他吗!
他眸色沉沉地凝望着她,心里暗恨,为何她嘴里总说出这样多不中听的话,眼神便从她的眼,掠过鼻尖滑到她红润的唇上。
才惊觉她离自己那样近,不由喉结滚动,长睫低垂,定定看着她。
只见郑令苓朱唇轻启,一字一顿:“不过我告诉你,当着祖宗牌位发了誓,我终身不嫁,咱们谁都别后悔。”
她抬起手做起誓的样子,却不看牌位,而是定定盯着郑晏秋,神色讥诮。
她的话和她讥诮的神情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彻底清醒,他怎么能因为跟她赌气在父母祖宗面前毁了她的一生。
郑晏秋撇开头不再看她,只握住了她竖起的手指缓缓按了下去,垂眼缓声说:“天色已晚,你也累了,回屋喝了姜汤好好休息。”
多说一句话的事,费什么功夫。
郑令苓深深看了一眼他,也懒得戳穿他,转身离开了祠堂。
郑晏秋没有离开祠堂。
外面风雨侵入,窗户被吹得咯吱作响。
他闭眼盘坐于郑令苓刚才跪的蒲团上,手中握着一串檀木珠子。
这串珠子是他当年来京赶考前母亲替他去涿州有名的柏子寺求的,她腿脚不好,却为着他能考中,亲自选檀木珠穿了这串珠子,又爬了许久山路,请住持为这串珠子开光后送给他,说这珠子戴手上能保佑他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郑令苓那个时候送了他一个枕头,他睡眠一直不是很好,她在枕头里面塞了草药助眠,只可惜后来那个枕头不知道被哪个人偷走了,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气得他恨恨诅咒了偷了枕头的人祖宗八代。
到最后这串檀木珠还在,也成了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他很珍惜,一直随身带着,感到不安时就会拿在手里把玩。
郑晏秋一向是不信什么佛,更不信运道机缘因果的,他更相信有些事是一开始就注定的,比方说一个人才智与容貌,出身与亲缘,这些都是想变也变不了的,只有坦然接受后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也从来不相信什么神佛庇佑,他只相信他自己。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是他所相信的命中注定困住了自己。
他自小聪慧,被长辈寄予厚望,承担着光耀门楣的责任,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好,不辜负父母教养之恩,老师成材之望。
空荡荡的祠堂仿佛有无数人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一个个牌位仿佛生出了嘴无声地诘问着他,那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利刃连他的五脏六腑也一并穿透了,而他无处可躲。
郑晏秋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微笑。
岂敢爱之,畏父母,畏人之多言。
其实郑令苓是应该嫁人的,只是她嫁给谁他都不放心,况且那样离他就太远了,等到了那一天,他也就不再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不自觉痛。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心绪愈发烦乱。
“大人,陈均有急事见您。”郑礼禀告他。
郑晏秋睁开眼,道:“让他去书房等我。”
他出了祠堂,一眼望过去紫菀居的灯还没灭。
他蹙眉想,她怎么还没睡,是因为下了雨睡不着吗?她今天淋了那么多雨,若是休息不好生病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