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他走了,矿上再出事。
雾好像淡了些,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工坊区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些高耸的水轮、烟囱,沉默地矗立着。读书声还没响起,学堂方向静悄悄的。
该走了。
秦战深吸一口带着晨雾和柴火余烬味道的空气,冰凉的,直透肺腑。他走下台阶,皮靴踩在湿石板上,声音沉闷。亲兵牵过战马,是匹毛色青黑的河西马,个头不算最高,但四肢粗壮,脊背宽厚,此刻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扑在秦战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草料和牲口特有的腥气。
他接过缰绳,拍了拍马颈,掌心感觉到皮毛下结实肌肉的颤动。翻身上马,鞍鞯发出皮革受压的“吱呀”声。坐稳,视野高了一截,能看见院墙外更远处,早起农户屋顶升起的、笔直而细弱的炊烟。
“都回吧。”他环顾送行的人群——郡府属官、工坊几个大匠、还有闻讯赶来的些老兵家属。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关切,有忧虑,也有茫然。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叮嘱生产不能松,叮嘱学堂课别停,叮嘱看好新收的春麦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百里秀在,猴子留了一半,该安排的昨夜都已安排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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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只是举起马鞭,在空中虚挥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面的人听清:“把家看好了!”
说罢,一扯缰绳,青黑马前蹄扬起,转向西门方向。马蹄铁磕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身后,三百人的队伍动了起来,甲胄、兵器、车轮,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碾过清晨的寂静。
队伍经过郡守府大门时,秦战眼角余光瞥见侧门边,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
是黑伯。他被狗子半扶半抱着,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袍,显得整个人更加干瘦佝偻,几乎要陷进棉絮里。脸色在晨曦中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努力地睁着,望向马上的秦战。
狗子眼睛红肿,明显哭过,此刻紧紧抿着嘴,扶着黑伯的手臂微微发抖。
黑伯看见秦战看过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连串急促而空洞的咳嗽声,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他抬起一只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朝秦战的方向,很慢地,挥了挥。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那只手,在灰白晨光里,固执地、微弱地摆动。
秦战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目视前方,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马儿似乎感觉到背上人的情绪,不安地晃了晃脑袋。
队伍出了西门,踏上通往北方的官道。土路被夜雨泡得稀软,马蹄踩上去,“噗嗤”作响,带起一团团黄泥。车轮更是深深碾进泥里,车夫不时吆喝着,抽打挽马。
走出约莫一里地,路边有个小小的土坡,坡上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像伸向天空的干瘦手臂。秦战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栎阳城。
雾已散了大半。城池的轮廓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城内高低错落的屋顶,工坊区几根最高的烟囱,正吐出滚滚的浓烟,被晨风吹得斜斜拉长。学堂的方向,似乎隐隐约约,有钟声传来?听不真切,也许是错觉。但那锻打声,依然固执地传来,隔着这么远,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轰鸣,仿佛那片土地沉重的呼吸。
家啊。
他转回头,不再看。前方,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雾气尚未完全散尽的北方旷野。那里天空低沉,云层厚重,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卷起道上的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干冷,带着远处荒野特有的、尘土和衰草的味道。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