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霭贴着栎阳城的屋脊流淌,像给这座突然沉默下来的城盖了层湿漉漉的旧棉被。工坊区通宵不息的炉火,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暗红的光晕,看不真切,只有那锻打声——一下,又一下,沉甸甸的,像是大地的心跳,穿透雾气传来,比往日更闷,更急。
郡守府前院,火把插在石座上,烧得“噼啪”作响,油脂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人影绰绰,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冰凉的“咔嗒”声,马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石板,喷出团团白气。
秦战站在台阶上,正由两个亲兵帮着最后紧束胸前的皮甲绊带。甲是赶制出来的新式夹铁棉甲,外层是浸过桐油的厚麻布,摸着有些硬硌,内里缝着一片片冷锻的细甲叶,分量不轻,压得肩膀发沉。但他没吭声,只是微微抬着胳膊,方便士兵动作。
“左边再紧一格。”他低头看了看,“太松了,跑起来晃荡。”
亲兵用力勒紧牛皮带子,秦战吸气,感到肋骨被微微压迫,但那种包裹感让他安心。这甲,黑伯没来得及看到成品。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左胸甲叶的位置,那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锤锻纹理,是黑伯最后亲自监督的一炉钢留下的印记,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大人,马备好了。”猴子小跑过来,他也换了轻甲,腰间挂着新配的短弩,脸上少了平日跳脱,多了些紧绷,“三百人点齐了,都在西门外。弩每人双份,箭簇各六十支,还有十辆大车,装着‘驱狼车’的部件和备用工具,按您列的单子,一件不少。”
“干粮呢?”
“够十天,腌肉、炒面、硬饼。水囊都灌满了,还带了二十坛老醋,狗子说北地水硬,兑点醋好些。”猴子舔了舔嘴唇,犹豫一下,“就是就是肉少了点,仓里调出来的大多做成肉干送北边了,咱们带的腌肉,油膘薄。
“够吃就行。”秦战系好最后一个绊扣,活动了下肩膀,甲叶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他抬眼望向府门方向。雾霭中,几个人影正匆匆走来。
是百里秀。她没穿平日那身素雅青衣,换了件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窄袖胡服,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只插了根木簪。手里捧着个尺许长的扁木匣,走得很快,衣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溅起细小水珠。
“大人。”她在台阶下站定,将木匣递上,指尖有些凉,触到秦战手心,“昨夜赶出来的。北境山川略图,标注了主要水源、已知狼族部落夏季牧场旧址,还有定边大营到可能设立前线工场位置的几条隐蔽小路。不一定准,是商队老人口述,我整理核实过的。”
秦战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用粗糙纸张绘制的图,墨迹很新,还带着股松烟墨特有的焦苦味。图绘得仔细,山势走向、河流曲折都用细线勾勒,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距离和备注。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条蜿蜒穿过丘陵的虚线,旁边注着“此路夏多瘴,春末或可行,需备驱虫药”。
“费心了。”他合上木匣,递给身旁亲兵收好。
百里秀又从袖中取出那个熟悉的锦囊——暗青色,绣着简单的云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将锦囊放进秦战甲胄内侧一个特制的小皮袋里,动作仔细,确保系牢。
“三策,依序拆阅。”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咸阳若有异动,或栎阳事急不可决,红色标记为最险,可焚毁后阅灰迹。”
秦战隔着皮甲和里衣,能感觉到那锦囊方正的轮廓,以及百里秀手指留下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温。他点点头:“家里,就拜托你了。黑伯那边”
“狗子守着。”百里秀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去,“医官说,就看今明两日。您勿挂念太过。”
勿挂念?秦战心里苦笑。怎么可能不挂念。那老头咳着血还在念叨“气”、“通风”,把一辈子跟火打交道的经验,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