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热的,冒着白气,茶汤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又有人端了点心上来——几碟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码得整整齐齐,碟子的边缘擦得锃亮。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是今年的新茶。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无事一身轻。
现在就是这样。城南的工程已经全部收尾了,该干的活都干完了,该操的心都操完了。
现在就等着陛下来视察,走个过场,说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就真的结束了。
周桐看着杯中的茶汤,忽然开口:
“和大人,长阳的灯会,热闹吗?”
和珅正端着一块桂花糕在吃,听他这么问,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口茶漱了漱,才慢悠悠地道:“热闹。怎么不热闹?”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是没见过。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花灯,红彤彤的,一眼望不到头。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着灯,有钱的点大灯,没钱的点小灯,但没有人不点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那些大的——鳌山,你见过吗?”
周桐摇了摇头。
和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么大。不对,那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又觉得不够大,又扩大了一些,
“用竹木扎成山形,上面糊着彩绢,画着神仙鬼怪、花鸟鱼虫。山里面点着几百盏灯,亮堂堂的,远远看去,像一座真正的山在发光。”
他看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鳌山下面还有机关,一转起来,上面的神仙就会动——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跟真的一样。”
周桐听得眼睛都亮了:“这么厉害?”
和珅点点头:
“那是自然。还有那些鱼龙灯——用竹篾扎成鱼和龙的形状,外面糊着纱,里面点着蜡烛。游行的时候,几十个人举着,在街上走,鱼龙翻滚,上下翻飞,配上锣鼓声,像真的在水里游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些大物件,都是工部的人做的。陛下每年都会拨专门的款项,让工部督造。五皇子殿下今年就在管这摊子事。”
周桐听见“五皇子”三个字,忍不住问了一句:
“五殿下?好久没见他了。”
和珅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可不是嘛。这位殿下,为了躲婚,天天泡在工部,从早忙到晚。以前隔三差五就往本官府上跑,往三皇子府上跑,现在——人影都见不着。”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陛下给他相看了好几家闺秀,他都不满意。不是嫌人家胖,就是嫌人家矮,要么就是嫌人家不会写诗。陛下气得摔了一个茶盏,他倒好,第二天就搬到工部去住了。”
周桐听着,忍不住笑了。
和珅也笑了,摆摆手:
“行了,不说他了。说灯会——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去看?”
周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屋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快了快了。明天就是元宵了。”
和珅也靠在椅背上,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望着屋顶,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着,从桌角移到茶杯上,从茶杯移到和珅的袖口上,又从袖口移到周桐的脸上。
暖暖的,痒痒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吆喝,是哪个小贩在叫卖,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