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世书院,后山藏书阁。
夜色如墨,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屋内那笔尖疯狂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苏轼完全不知道外面即将掀起一场“雅俗之争”。此刻,这位大宋当红状元郎,已经彻底写嗨了。
起初,他确实是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江临给的那几张“鬼画符”大纲。
什么牛家村风雪惊变,什么江南七怪赌酒……这些市井桥段,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浪费笔墨。
“罢了,为了那千字十贯的润笔费,我忍了!”
苏轼叹了口气,提笔醮墨。可当他真正落下第一行字,试图描绘那场漫天风雪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江临的大纲虽然粗鄙,但骨架极佳,冲突密集。
苏轼写着写着,眉头渐渐舒展,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坐姿,也慢慢变得端正,最后甚至整个人都趴在了桌案上。
他是谁?他是苏子瞻!
他是那个“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放派鼻祖。
寻常话本先生写打斗,只会写“你一拳我一脚”,但在苏轼笔下,那便是气象万千。
“不对,此处若是只写郭、杨二人忠义,未免太过单薄。”
苏轼咬着笔杆,眼中精光四溢,自言自语道:“要有意境!要有家国之痛!这风雪之中,当有一首定场词,以此奠定全书基调!”
他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砚台也浑然不觉,墨汁染黑了他的袖口,他却仿佛置身于那风雪交加的牛家村,手中握着的不是狼毫,而是那柄沥血的长枪。
笔锋落下,如金戈铁马入梦来。
写到动情处,苏轼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杯,“咕咚”一口灌下早已凉透的残茶,以此当酒,狠狠一拍大腿:
“痛快!”
尤其是写到郭靖这个人物时,苏轼笔锋微微一顿。
这傻小子……木纳,迟钝,认死理。
这不就是那个在朝堂上不懂变通、四处碰壁的自己吗?
苏轼眼框微微发红。他突然明白了江临那句“侠之大者”的含义。这不仅仅是一个江湖故事,这是写给所有虽然笨拙、却依然想要守护点什么的人看的。
不知不觉,烛火燃尽,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哐当”一声。
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木门终于被拉开。
江临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盹,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被一张惨白的大脸吓了一跳。
只见苏轼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象个鸡窝,脸上还沾着几道墨痕,活象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疯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燃烧着亢奋的火焰。
“山长!写完了!第一回写完了!”
苏轼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稿纸,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沙哑,却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狂热。
“快看看!此处我又加了一段‘醉仙楼比武’的细节,原本的大纲太干了,我给它润了润色……还有那江南七怪的出场,我用了一阙《水龙吟》的词牌意境去铺垫……”
江临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稿纸。
字迹潦草飞舞,可见书写之人的激情。江临定睛一看,只读了开头几段,头皮就忍不住发麻。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简单的景物描写,在苏轼笔下,竟写出了苍凉悲壮的历史厚重感。
江临越看越心惊,视线快速下移,忽然,他的目光凝固在了开篇那首定场词上。
那是一阙《满江红》。
“铁骑如山横北极,金戈似雪惊南岸……”
江临低声念出这一句,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好个‘金戈似雪’!子瞻,你这几个字,把那股肃杀之气写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