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在帅台上将二十日后乘船出征的将令传下,三十万将士齐声回应的怒吼震得营寨旗帜猎猎作响,馀音在校场上空盘旋许久才渐渐消散。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里,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起初只是模糊的人声涌动,随着距离拉近,一声声急切的呼喊变得清淅可辨。
“先生留步!恳请带上我等共赴岭南!”
“当年是您把咱从漠北的尸山血海里拽出来的,如今您要去平叛,咱哪能在后方安心养伤!”
这些声音大多沙哑得象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硬生生压过了营内的动静。
朱林耳尖微动,眉头几不可查地向上挑了挑。
他的感官早已淬炼到人类巅峰,营门外那些熟悉的嗓音,就象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只听几个字便精准认了出来。
是那七千从漠北侥幸生还的残兵。
当初两万弟兄跟着他冲杀入漠北腹地,归来时只剩这七千人马,人人带伤,最重的连床都下不了,算算日子,伤势怕是还没彻底稳住。
不等营门值守的卫兵进来通禀,朱林猛地从帅座上弹起,大步流星朝着营门方向走去,玄色衣袍在风里划出利落的弧度。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几分惊讶,这等让朱林如此失态的场面可不多见,二人不敢耽搁,快步紧随其后。
营内将士本就被外面的喧哗勾得心痒,见主帅亲自动身,更是呼啦啦涌成一片,顺着营道往门口挤去,想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刚走到营门内侧,所有人都象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顿在原地。
营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着一彪人马,身上都裹着洗得发白的旧甲,不少甲片还带着刀劈箭射的裂痕。
有人左边衣袖空荡荡的,用粗布绳牢牢绑在腰间,右臂却挺得笔直;有人单腿撑地,另一条腿是粗糙的木制假肢,靠着拐杖支撑身体,每动一下都摇摇晃晃;还有两个年轻些的兵卒抬着一副简易躺椅,上面躺着个腰部缠满夹板的汉子,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象淬了火。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半大孩子,身上套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甲胄,甲片都快拖到地面,小拳头却死死攥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枪,下巴扬得老高,努力装作大人模样。
这群人模样瞧着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肃杀之气,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圈的人才有的特质,绝非寻常兵卒可比。
“先生!”
看到朱林出现,人群瞬间静了一瞬,下一秒便爆发出更汹涌的呼喊,不少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个拄着拐杖的汉子往前挪了两步,木杖戳在泥地里发出“笃笃”的闷响,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斗:“咱这条腿是在漠北丢的,可还有一条腿能夹得住马腹,还有一双手能握稳钢刀,求先生开恩,哪怕让咱在阵前摇旗呐喊,也比在后方闲坐着强!”
躺椅上的汉子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被旁边的人急忙按住,他急得嗓子都变了调:“先生,咱虽说站不起来,可鞑靼的阵法路数咱都熟,还有那些倭寇的习性,咱也略知一二,留在您身边当个活地图,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把身边的孩子往前一推,那孩子立刻绷直瘦小的身子,大声说道:“这是俺儿子,今年刚满十二,搬得动三十斤的石头,先生带上他,将来肯定能练出个好兵!”
朱林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鼻尖猛地一酸,一股热流差点冲破眼框。
这些人,都是曾和他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并肩拼过命的生死弟兄。
他还记得那个丢了腿的汉子,当年为了掩护他突围,硬生生用身体挡下鞑靼的弯刀;还记得躺椅上的那人,在粮草断绝的日子里,把最后半块干粮偷偷塞给他,自己嚼了三天草根。
可正因为这份过命交情,他才更不能让他们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