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倚着门框,脸上带着酒意的微红,眼里却有温和的光。他说:“那雷三爷,引的是李太白的典故。他说,太白当年与友春夜宴饮于桃李园,有‘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之乐。席间或有名花娇艳,然夜风侵扰,便以轻纱屏障护之,所谓‘宝花宜障’。他说,这便如我等粗人,明知人生苦短,世事寒凉,偏要以一腔热血、一场酣醉,做那屏障,护住心头一点快意与豪情,不让它被俗世的‘春寒’吹灭了去。”
宛清听着,目光落在自己床头的梅瓶上,那里插着几枝将谢未谢的玉兰。宝花宜障……她这满屋的药香与炭火,何尝不是一种“障”?试图将生命的严寒隔绝在外,护住这一缕幽微的气息。
“哦?”她轻声问,“那……‘夜饮’之题呢?又是谁对上了?”
庭章笑道:“是一位姓孟的寒士,他倒有趣,引的是《世说新语》里‘张吴兴年八岁亏齿’的旧事,说孟光祖听闻此事,便戏言‘狗窦大开’。他说,这‘狗窦’之喻虽俗,却好比这敞开的院门,迎纳八方豪客;也好比这敞开的怀抱,迎接寒夜的酒与情。春寒自外而来,我便以内心的热力与不羁的豪饮相迎,门洞大开,何惧之有?这叫做‘狗窦堪呼’——不是呼犬,是呼朋引伴,是向这寒夜呼喊出一片赤诚的热闹来。”
狗窦堪呼……宛清禁不住微微动容。那般粗俗不文的典故,竟被解得如此豁达而充满力量。与她所习惯的、用锦帐绣被小心翼翼构筑的防御相比,那是一种截然相反的姿态:不是“障”,而是“开”;不是“怯”,而是“呼”。
兄长走后,宛清独自望着帐顶。前院的声浪已彻底平息,唯有更漏点滴。身体依旧感到那份熟悉的畏寒与虚弱,但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她忽然想明白了些什么。
李太白笔下的“宝花宜障”,仿佛是一朵盛开在深闺中的娇贵花朵,需要用精心编织的屏障来保护它那份高雅情趣不被外界侵扰。然而与此同时,孟光祖所描绘的“狗窦堪呼”则展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和细腻的情感表达,只有毫不掩饰的直率和豪迈奔放之情。
如果将她的病体比作那朵需要呵护的“宝花”,那么无疑它是无比珍贵却又极其脆弱的存在。而在前院中尽情狂欢痛饮的那些豪爽客人,则宛如一群无畏无惧的勇士,他们毫不顾忌严寒冬夜,毅然决然地敞开心扉去接纳周围的一切挑战。
其实这两种状态并不是相互矛盾或者彼此排斥的关系,它们更像是同一个夜晚里人性的两个侧面。过于追求完美无瑕会导致心灵变得异常敏感且容易受到伤害;但若是一味放纵自我、毫无节制地挥霍时光,则可能使得精神世界逐渐荒芜空虚起来。
因此对于每个人来说,生命的真正价值也许并不在于如何完全摆脱所谓的“春寒”——毕竟那几乎是无法实现的目标——而在于探索适合自身特点并与之和谐共存的方法途径:究竟是选择凭借优雅高尚的气质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默默地守护住心底那丝微弱但温暖的光芒呢?亦或是放下所有束缚羁绊,以世俗化的姿态全身心投入到现实生活当中,热情洋溢地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风雨雨?
她依旧畏寒。但这一刻,她似乎不再那么恐惧这病了。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透过重重帘幕、渗入室内的,不仅仅是春寒,或许还有一丝来自前院的、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暖意。那暖意,混杂着酒气、汗味与不加掩饰的欢笑,不那么纯粹,却厚重无比。
窗外,夜色如墨,春寒正浓。而人间斗室之内,一场无声的对话已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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