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天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拖住了脚步,迟迟不肯降临人间。腊月的寒气如同一个刁钻难缠且死皮赖脸的不速之客,紧紧占据着江南大地的每一处空间,久久不愿离去。而沈家那位温婉清丽的大小姐——宛清,就在这个乍暖还寒时候,不幸病倒了。
在外人眼中,她所患病症似乎并不严重:只是偶尔会咳嗽几声,体温略高于常人,食欲稍有减退罢了。这一切看上去就如同一层轻薄透明的蛛丝,轻飘飘地笼罩在她娇弱的身躯之上。然而对于宛清本人来说,这些症状带来的折磨却是刻骨铭心的。
她独自一人蜷缩在厚厚的锦缎被子里面,静静地聆听着窗外屋檐上积雪融化时滴落水珠的清脆声响。那有节奏的滴水之声,听起来竟是如此令人心慌意乱。尽管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端来了一盆熊熊燃烧的银质炭火,但宛清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那股所谓的热气仅仅停留在皮肤表面,根本无法穿透骨髓,抵达内心深处。
此刻,她手中紧握着一卷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花间集》,书中的文字宛如冰冷刺骨的寒霜一般,让人读起来不禁心生悲凉之感。尤其是那句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更是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剑,无情地刺穿了她脆弱不堪的心防。
此时此刻,宛清深深地觉得自己就如同那被细密雨丝浸湿的流光一样,变得无比脆弱无力,仿佛随时都可能从指间悄然滑落消散殆尽……一阵穿堂风过,帘栊微动,她立刻打了个寒噤,将身上的苏绣被子又裹紧了些。这具身子,仿佛一件过于精致脆薄的宋瓷,明知窗外已是春意萌动,却连一丝微寒的试探都承受不起。
与她一墙之隔的前院,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兄长沈庭章,正在宴客。来的多是些江湖气十足的豪客,有贩运丝绸结识的镖头,有诗酒唱和的落拓文士,也有慕名而来的远方游侠。厅堂里灯火通明,映着墙上悬挂的刀剑,寒光与暖光交融。酒是刚开坛的烈性“烧春”,菜肴是大块肉、整条鱼,香气蛮横地穿透门扉窗纸,与宛清房中的药香格格不入。
酒至半酣,座中一位虬髯客拍案而起,他是兄长在西北道上结交的朋友,姓雷,人称“雷三爷”。他嗓音洪亮,带着风沙磨砺过的粗粝:“庭章兄!这江南的春夜,美则美矣,就是太静,静得人心里头发空!不似我们塞外,此时节虽也冷,但围着篝火,喝着最烈的酒,听着野狼嚎,那才叫痛快!”说罢,他仰头饮尽碗中酒,一抹嘴,目光灼灼,“光喝酒没劲,俺来给诸位助个兴!”
他不用丝竹,不展歌喉,却是站起身来,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那拳法毫无江南技艺的巧俏,只是朴拙、沉雄,每一式都带着全身的重量与热气,虎虎生风。腾腾的热力从他魁梧的身躯里散发出来,似乎驱散了大厅一角的寒气。宾客们哄然叫好,气氛愈加热烈。庭章笑着吩咐下人:“再添炭火,多温几壶酒来!雷兄说得是,春夜苦短,正宜痛饮!”
宛清的贴身丫鬟悄悄往前院张望了一眼,回来低声描述那场景。宛清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无端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那粗豪的拳风,喧嚣的劝酒声,浓烈的酒肉气,构成一种她全然陌生、甚至有些畏惧的“生”的气息。那气息如此汹涌,如此真实,仿佛能抵御一切虚妄的春寒。她下意识地又攥紧了被角,自己这畏风怯冷的病体,与那厅中灼热的生命活力相比,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尘埃。
夜更深,前院的喧闹渐渐化作低语的浪潮与断续的笑声。宛清仍无睡意。兄长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房外,轻轻叩门,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盅。“宛清,可睡了?雷兄他们闹着要行酒令,以‘春寒’与‘夜饮’为题,各引典故。我想着,你或许愿意听听。”
宛清让丫鬟开了门。庭章并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