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自终南山巅弥漫开来时,八只灵雁已展开丈许宽的羽翼,在破晓的晨光中排成‘人’字数组。
黎俊静静立于为首那只最为神骏的大雁背脊之上,青衫拂动,足下与雁羽之间隔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流风,仿佛踏着的并非生灵,而是一团凝固的云絮。
赵斌小心翼翼地骑乘在另一只体型稍大的灵雁颈后,脚下的山河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铺展开来。
巍峨的雪峰成了晶莹的浮雕,奔腾的江河化作蜿蜒的银线,苍茫林海是深浅不一的绿毯,而人类聚居的城镇,则象散落在大地上的精巧模型,炊烟袅袅,透着尘世的生机。
风声在耳畔呼啸,却滤去了刺骨寒意,只留下天地间浩荡的呼吸。
“师、师尊。”赵斌看得心神激荡,声音在风中也显得轻忽。
“这般景象…弟子做梦也未曾想过。”
“站得高了,眼界自然不同。”
黎俊并未回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飞速后退的大地。
“修行亦如是。困于瓶颈时,便如行于幽谷,只见眼前嶙峋怪石,以为天地尽在于此。待得破境升华,回首望去,那曾以为不可逾越的障碍,不过是途中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赵斌默默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同时努力调整呼吸,尝试以师尊所授的粗浅心念沟通之法,与座下灵雁创建联系。
那灵雁极有灵性,很快领会他‘平稳’的意念,飞行姿态越发从容,让赵斌得以更从容地俯瞰。
日头渐高,下方地貌已从高原的苍茫雄浑,转为秦岭的层峦叠嶂、深谷幽邃。
正当赵斌沉浸在这片古老山脉的葱茏绿意中时,座下灵雁忽然发出一声带着厌恶与警剔的低鸣,脖颈处的羽毛也微微竖起。
与此同时,赵斌自己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烦恶,仿佛清冽山风中混入了一丝腥腐之气。
凝神感应,赵斌目光投向右侧一处被浓密林木遮掩大半的山谷。
只见那山谷之中,几百座形制迥异、黑顶白墙的建筑残骸顽固地矗立着,虽已墙垣斑驳,藤蔓攀爬,却依然散发着与周遭自然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更让赵斌不安的是,他模糊地感应到,那几百处建筑下方的地基深处,似乎埋藏着某种非金非石、却透着尖锐恶意的东西,像几根毒刺,深深扎入这片山脉的肌体,阻断了地气自然而流畅的运转,使得那片局域的气息显得淤塞而晦暗。
“师尊,您看那里!”赵斌指向那处山谷,眉头紧锁。
“那些房子形制古怪,而且…地气似乎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感觉很不舒服。莫非就是民间传言,倭人所谓的‘钉龙脉’?”
黎俊的目光这才淡淡地扫向那边。
他的眼神里没有赵斌预想的愤怒或凛冽,反而象是一位极高明的医师,瞥见了病人身上一处颇为碍眼却也不算致命的陈旧疮疤,带着一种超然的审视与些许淡淡的讥诮。
“不错,正是倭奴留下的把戏。”
“彼等当年窃得些许神州流传出去的残缺风水厌胜之术,便自以为得了天机,专寻地脉流转之细微关节处,打下特制的镇物,妄图以此钉死龙脉,坏我山川灵秀之气运。”
黎俊略作停顿,仿佛在品评一件拙劣的仿品。
“选址倒有几分眼光,可惜手法粗陋不堪,只得皮毛,未解真意。山川地脉,自有其磅礴的‘势’与绵长的‘韧’,岂是几根死物所能真正锁拿?强行刺入,初时或能阻滞片刻,久则必遭反噬,徒留笑柄罢了。”
赵斌听得心头震动,既有对那恶毒手段的愤慨,更有对师尊这般洞察与淡然的钦佩。
“师尊,此等歹毒布置,遗祸山川,难道就任由它…”
话音未落,只见黎俊甚至连衣袖都未抬起,只是目光在那几处山谷略微一凝。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