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他却浑然不觉。母亲的病容、堂客的辛苦、幼子的依恋,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夫君,外面冷,”徐五元走来唤他,“回屋吧,娘方才还问你去哪呢。”
卧房里,喝完药毛老夫人精神稍好些,正垫着枕头靠在床头小口喝白米粥,见儿子进来,她虚弱地招手:“实儿来,坐这陪娘说说话。”
谭继洵在床边坐下,毛老夫人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叹声道:“我儿瘦了,为娘这病忧心的。”
“娘莫多想,孙儿蛮好的,您好生养病要紧。”
毛老夫人摇头:“娘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兰关义学堂,欧阳山长待你恩重,你还是回去任教吧。”
“娘,”谭继洵说道,“您放心养身体,别操心这些,孩儿知道怎么做的。”
“实儿听娘说完。”毛老夫人握紧儿子的手,“娘这把年纪,生死有命。你正值盛年,岂可因我误了前程?再说……”她慈爱地看向徐五元,“有五元照顾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徐五元连忙道:“婆婆说得是,我在家会好生照料,夫君你尽管放心咯。”
谭继洵看着病弱的母亲和怀孕的堂客,心中沉重。他何尝不知这是母亲在为他着想,可为人子者,岂能在母亲病危时远行?
又一夜,谭继洵辗转难眠。他想起在兰关义学堂的日日夜夜:与欧阳山长品茗论道,与九夫子许昌其激辩经义,参加兰关文会……那些时光,是他平生最畅快的岁月。
可眼下……
他披衣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清冷的月光通过窗纸,照在未写完的书信上。他提起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爹,爹爹。”稚嫩的呼唤在他身后响起,回头一看却见儿子癸生光着脚下床。
谭继洵忙起身抱起儿子:“癸儿怎么又醒了?”
“我,我梦见爹爹走了。”谭癸生把小脸埋在父亲脖颈间,“爹你不走好不好。”
小孩子的呓语如一根针,扎进谭继洵心里。他轻拍儿子的背,哼起儿时母亲常唱的童谣。待癸生重新睡着,他望着窗外寒月,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月十九,毛老夫人病情稍稳。谭继洵伺候母亲用过药后,郑重跪在榻前。
“娘,孩儿想好了。开春后,我不去兰关了。”
毛老夫人一惊:“这怎么行,欧阳山长那里怎么,怎么向人家交待?”
“孩儿会修书向山长说明原委。”谭继洵平静地说道,“古人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如今娘卧病在床,五元又有孕在身,孩儿若再远走他乡,岂非不孝不义?”
徐五元急道:“夫君,不是这样的……”
“我想得很清楚。”谭继洵打断堂客的话,“家国天下,家在前。若果连家都顾不好,何以治学育人?”
毛老夫人老泪流下:“是娘拖累你了……是娘……”
“娘您说哪里话,不是的,”谭继洵握住母亲的手,“养育之恩,重于泰山。孩儿能在膝前尽孝,是福分。”
当日下午,谭继洵终下笔给欧阳攻玉写信。他铺开信纸,斟酌再三,方才落笔:
“攻玉山长尊鉴:自别芝宇,时切葭思。本拟开春即返兰关,共续讲学之乐。然家母自去岁染恙,今春病势转笃,卧榻月馀未愈。内子又有身孕,稚子尚在襁保。继洵身为人子人夫人父,实难远游……”
写至此处,他停笔一叹。窗外,一树寒梅正凌霜绽放。他想起年前腊月里放假之前,正与欧阳山长在义学堂赏梅论诗。
“……伏念山长知遇之恩,继洵没齿难忘。然孝道为人伦之本,不得不以家事为重。恳请辞去教职,伏惟珍摄。他日若得机缘,定当再聆教悔……”
信就落笔,已是黄昏。谭继洵封好信缄,准备明日一早去县城驿馆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