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夏日高温暑热,树叶恹恹地耷拉在枝头,河岸边树上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唤着夏天。
云潭地方习俗每年七月半接祖,今天十二是兰关子车氏一族接祖的日子。子车英带着儿子子车武,早早就到了大堂兄子车云所居的子车氏祖宅。这宅子是子车氏在兰关最老的屋子,青砖灰瓦,古朴沧桑。
“武儿,脚步放轻些,祖人已经动身了。”子车英低声嘱咐儿子,自己却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子车武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但在这老宅神堂前,也不由得收敛了神色,“爹,都说七月半祖人会回来,我怎么从没见过?”
“有些是托梦,也可看供桌上的贡品和香炉里的烟”,子车英轻声说道,“贡品瓜果若蔫得快,烟气直直上升而不弯,则是先人回来亨用了。”
“哦,这么玄乎呀。”
“莫轻挑,要有敬畏心。”
推开神堂虚掩的木门,堂兄子车云正在堂内擦拭神龛。那神龛黑沉沉的,上面雕着“忠孝传家”四个大字,龛内层层摆放着子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面的那块已泛着古旧的黄白色,那是从关中迁来兰关的子车氏始祖。
“大哥。”
子车英唤了一声。
子车云回过头,他比子车英年长十岁,鬓角已染了霜,眼神却依旧清亮:“老七来了,你嫂子和两个侄子在后院准备供品,你们先去帮忙,我收拾一下就来。”
“我陪大哥在这清扫神堂吧,武儿你去后院给伯母帮忙。”
“好。”子车武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朝后院走去。子车英寻了抹布来擦桌子,神龛下面摆着一张供桌——那是一张八仙桌,此刻空着,但今晚,它将承载整个家族对先人最深沉的思念。
“今年还是请李公庙的道师么?”子车英问。
“恩,法元道长一会儿就到。”子车云仔细擦拭着最下面两排的牌位,那是他们祖父和父亲一辈的先人。
子车英点点头,目光落在三叔公的牌位上。他记得这位叔公,小时候常坐在他膝上听故事,那些关于战乱、迁徙与家族荣辱的故事,如今已随着叔公一同埋入黄土。
后院厨房里,热气蒸腾。堂嫂田禾花正指挥着两个儿子——子车樟和子车桂蒸糯米、切腊肉。
“武伢子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捣糯米。”子车桂见到堂弟,忙招呼道。
子车武挽起袖子过去,看见盆里泡着的糯米,问道:“大伯母,今年还打糍粑?”
“自然要打,接先人供品必须要有这个。”田禾花说道,“你大伯特意嘱咐,要多做些,去年做得少,怕是先人不够分。”
子车武不太信这些,但喜欢这热闹气氛。他接过木杵,和堂兄一起捣起糯米来,咚咚的声响节奏分明,大家一起劳动让这百年老宅充满了活力。
午时,住在兰关街上同辈的其馀六个堂兄弟陆续来了。人一多,老宅顿时热闹起来,大人们互相寒喧,小辈们则被吩咐着摆放桌椅、清洗器皿。每个人都轻手轻脚,说话也压着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法元道长到了,他是个清瘦的老者,着一袭褪色的青布道袍,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手里捧着法器。
“法元师父。”子车云迎上前行礼。
法元还了一礼,目光在堂屋内扫过,微微点头:“吉时在申时三刻,先布置起来吧。”
供桌铺上了大红桌帷,正对着神龛。子车英和几个兄弟小心翼翼地将祖宗牌位一一请下,排列在供桌最里侧。牌位前,田禾花带着女眷们摆上九碗供菜——整鸡、全鱼、方块肉,还有六样时令菜蔬,都是祖人生前爱吃的。
“记得你太公最爱吃鱼头,”田禾花轻声对子车桂说道,“所以这鱼要摆正,头要朝向牌位。”
“娘,太公见过我吗?”
“没有,桂儿你出生前两年太公就过世了,你哥倒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