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均匀。她走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纸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确实做过无数遍了。她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塑料碗,盖着透明的盖子,盖子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透过水珠能看到碗里深棕色的糖水,水面上浮着一颗暗红色的枸杞。老字号铺子的招牌姜汁红糖炖雪梨,她不用看标签闻一下就知道是哪一家的,那条街上有三家糖水铺,只有这一家用的是黑皮雪梨,炖出来的汤色偏深,姜味偏重,甜度偏低,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晚饭?”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小小的、撒娇一样的语气。她其实知道他会怎么说,但还是想听他说。
“猜的。”他直起身,从灯柱上离开,站直了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那缕头发从她的马尾里滑出来,贴在她的右耳旁边,被晚风撩起来又落下去,撩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不安分的小动物。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际线划过,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指尖在她耳后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来。“你每次忙完一天,都像只收工的工蚁,顾不上自己。工蚁是这样的,搬了一天的食物,回到蚁穴门口还要再绕三圈才进去,也不知道在绕什么。”
她轻哼一声,抱着纸袋走在前头,高跟鞋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那你是什么?巡查的监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从声音的尾音里漏出来,像一颗从指缝里滑落的糖果。
“我是来接人的。”他跟上,两人并肩拐进旁边的小巷。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有几次差点拂到她的旗袍下摆,但每次都在要碰到的时候停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主路车多,喇叭声、引擎声、电动车的刹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汤。他们惯常走的这条窄道在主路的后面,要经过一个写着“府西街”的老牌坊才能拐进去。巷子不宽,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楼层不高,最高也就六层,外墙刷着那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灰白色水刷石,表面粗糙,摸上去像砂纸。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红砖的本色,像一块一块的补丁。窗台上摆着各家的绿植,有养得好的,绿萝的藤蔓从三楼垂到二楼,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有养得不好的,一盆芦荟已经干成了棕褐色,叶子像被火燎过一样卷着边,但主人还没扔,就那么放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奇迹。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楼与楼之间,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衬衫、粉色的裙子、灰色的内裤,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面面不同国家的旗帜。一架刚洗好的衣服还在滴着水,水珠从三楼的高度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啪嗒声,像一场微型的、局部的雨。他们从那些晾衣绳下面经过的时候,齐砚舟侧了一下身,让挂在绳子上的一只袜子从他肩膀上擦过去,他偏了偏头,没碰到。
巷子尽头有孩子追逐的笑声,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一个穿红色t恤的小男孩从拐角处冲出来,差点撞到齐砚舟腿上,他身后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吹泡泡的塑料棒,一跑起来,一串肥皂泡从棒子里飘出来,在暮色里闪着七彩的光,飘了没多远就破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两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一晃就没了影,只剩下一串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的脚步声。
齐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巷子的回声里显得有些空:“今天手术室有个小护士,给病人量血压时把袖子卷反了。不是卷错了胳膊,是把袖子的里子翻到外面来了,就是那种——你知不知道,有些衬衫的袖口里面是另一种颜色的布?她就把那个里子翻出来,卷在病人的胳膊上,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的袖子卷到了肘关节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