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的机械表指针刚转过七点,值班室的灯已经亮了。那是一盏老式的白色日光灯,灯管两端微微发黑,启动的时候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腕表上多停了两秒,像是确认时间,又像是让脑子再压一压昨夜残留的困意。值班室的床窄得很,弹簧床垫中间已经塌下去一块,他睡着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中间滑,所以每次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撑着床沿把自己挪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尾,枕头拍松了放在被子上,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这些习惯是从实习期就养成的,带教老师说过,一个外科医生的自律,从值班室床铺的整洁程度就能看出来。
他站起来,弯腰把拖鞋摆好放进床底,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清晨的水格外凉,激得他指关节微微一紧。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表层渗进去,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洗面奶是岑晚秋给他买的那支,放在洗手台最左边,旁边是她那支粉色包装的,两支挤在一起,像是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挤了一点在掌心搓开,泡沫不多,但味道很好闻,是那种淡淡的草本香气,不像医院洗手液那么刺鼻。冲掉泡沫之后他用毛巾擦了脸,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当。
外套是昨晚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子朝下,领口朝上,挂得整整齐齐。他顺手披上,拉开值班室的门。走廊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夜班护士推着药车从东头过来,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咕噜噜地响着。白大褂挂在办公室门后的挂钩上,他取下来穿上,领口照例敞着,露出里面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锁骨处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蹭过衬衫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条项链是岑晚秋送他的第一份礼物,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一款听诊器吊坠的银项链,链子细得像根线,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做得极其精致,听诊器的耳挂、胶管、胸件,每一个细节都刻出来了。他戴了快三年,洗澡都不摘,银子的颜色已经被皮肤磨得发亮,听诊器的胸件部分甚至被他摸得有点发乌。
走廊上人来人往。七点刚过的外科楼大厅不算最忙的时候,但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夜班护士三三两两聚在护士站交班,住院医师手里捧着病历夹小跑着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护工推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手里捏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馒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餐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反而会觉得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
林夏抱着病历本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墙。她这个人一向这样,走路不看路,眼睛永远盯着手里的东西,病历本、手机、或者随便什么能写字的纸。马尾辫今天扎得歪了一边,皮筋是粉色的,上面还带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大概是早上起晚了随手扎的,没照镜子就跑出来了。她看见齐砚舟站在走廊上,立刻刹住脚,帆布鞋的鞋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病历本差点脱手飞出去,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齐主任!六床刚送上来,急性主动脉夹层。”她喘着气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一些,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血氧掉到八十五,影像科说片子糊得像毛玻璃,根本看不清血管走向。值班医生已经下了病危,家属在外面哭着签字,麻醉科老陈说这个情况太悬了,问您要不要先稳两天再考虑手术。”
齐砚舟接过她手里的片子,那是几张刚从影像科拿出来的ct胶片,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举起来对着走廊上的日光灯看了一眼,图像确实糊,主动脉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的水墨画,边界模糊不清,夹层的位置更是混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内膜片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