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子回到这么亮的地方,有点不习惯。”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和霓虹招牌,那些光太亮了,太密了,太吵了,不像山里的月光,温柔、安静、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铺在所有东西上面,不打扰,不刺眼,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点点头,伸手调低了仪表盘的亮度,旋钮转了两格,蓝色的数字从明亮变成柔和,像一盏被调暗了的台灯。车内暗下来,只有前方道路被车灯照出一条清晰的线,那条线是白色的,在黑色的沥青路面上格外醒目,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车头流向远方,流进城市的腹地,流进万家灯火。她转头看他,他正专注开车,下颌线绷着一点劲儿,咬肌在脸颊的皮肤下面微微鼓起又平复,但眉眼是松的,眉头没有皱,眉心那两道浅浅的竖纹消失不见了,眼角那颗泪痣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若隐若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在集中注意力,像一个在演奏复杂曲目的乐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该放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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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还没有想好的问题,“咱们还能常去那种地方吗?”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面,落在那些飞快后退的树影上,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里,在她的心里,在那个她刚刚离开又已经开始想念的地方——山,溪,雾,月光,萤火虫,还有那张背光的木制长椅。
“能啊。”他说,语气很笃定,像在回答一个已经有了标准答案的问题。“明年春天,我排班提前报备,再找个有溪水的村子。不要开发过的那种,要那种藏在山里面的、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地方。最好是四五月份,不冷不热,花都开了,树都绿了,溪水也涨了,早上有雾,晚上有星星。不过这次你别穿高跟鞋了,咱直接带拖鞋。你要是再穿那种绣花鞋,我就把你的鞋藏起来,让你光着脚走路。”他说着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容不大,但很真,从眼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但从未停止。
她笑出声:“你还记得?”她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清脆的,短促的,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她用手捂了一下嘴,又放下来,嘴角还是翘着的,梨涡深深的,像两个小小的酒窝,里面盛着车窗外漏进来的光。
“断一次鞋跟记十年。”他瞥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又回到前方的路面。“背人这活儿又不是天天有,我得珍惜机会。一年也就一两次,一次也就一两公里,再过几年我老了,背不动了,你想让我背我都不背了。所以趁现在还能背,多背几次,以后好拿出来说——‘你看,当年我可是背着你走过蜜月路的人。’”他说着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真,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自嘲和得意,像一个孩子在做了一件自己觉得很了不起的事情之后,又想炫耀又不好意思炫耀。
她轻轻掐了他一下,手指捏着他手臂上的肉,力气不大,刚好能让他感觉到。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缩,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又笑了,手还是没松开她的。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在她手背上,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磨一块石头,把它磨圆,磨亮,磨出光泽。
车子拐进城区,七弯八绕后停在花坊后巷。后巷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几乎发黑,像一面挂满了旧绸缎的墙。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厚实,遮住了大半盏路灯,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像一地被揉碎的金子。空气里有梧桐叶和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花坊里残存的花香——玫瑰、百合、康乃馨,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