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齐砚舟就睁开了眼。他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当了十几年医生,身体已经学会了在需要醒来的前几分钟自动唤醒。窗外天光已经透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灰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铺在整个天空上。山色清亮,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像中国画里的远山,墨色很淡,几乎要融进天空里。鸟叫一声接一声,不是那种嘈杂的、混乱的叫声,是很有秩序的、此起彼伏的,像一支在调音的乐队,每只鸟都在试自己的音,合在一起就成了早晨的交响乐。
他侧头看了眼还在睡的岑晚秋。她的头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河流。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从嘴唇间进出,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风吹过极窄的缝隙。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她眼球的快速转动而微微颤动——她在做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翘的弧度,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他没去叫她,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床垫发出很轻的“嘎吱”声,他停了一下,等她呼吸没有变化,才继续动作。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那种凉从脚心渗进来,沿着脚掌的弧线慢慢扩散,让人一下子清醒了。他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更多的光透进来,然后走到桌边,把昨晚画好的行程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裤兜里已经有一把钥匙、几张零钱和一颗薄荷糖,行程表塞进去的时候和薄荷糖挤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又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来检查相机充电器的指示灯——绿色的,常亮,说明充满了。他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把线绕好,用自带的魔术贴扎住,放在相机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拉链的齿合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响,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她翻了个身,脸转向另一边,但没醒。
等他穿好外套、拎起保温杯准备出门烧热水时,她才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地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很重,像两块磁铁在互相吸引,她用力睁了一下,又闭上,又睁开,才勉强看清他在做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提琴被轻轻拉了一下:“这么早?”那个“早”字的尾音拖得很长,然后被一个哈欠打断了。
“六点了。”他拧开保温杯盖子,检查了一下内胆有没有异味。保温杯是不锈钢的,用了两年了,内胆有一点点水垢,但不影响使用。他昨天已经刷过了,用食用小苏打泡了一夜,水垢基本掉了,只剩下杯底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我先下去看看老板娘有没有煮粥,顺便问问登山道通不通。你接着睡,不着急,等我上来再起。”他说着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腾出手来系鞋带,鞋带是深棕色的,打了双结,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不会拖到地面。
她撑着坐起来,头发乱着,左边脸颊上印着枕头套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一幅抽象画。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脸颊,把那些纹路揉散了。“不是说今天要爬到山顶看日出吗?”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用手捂住嘴,打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笑很轻,像早晨的第一缕风,还没站稳就散了。
“计划照旧。”他笑,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得早点走,山路不好说。老板娘说那条登山道最近在修,可能有临时封路,得去确认一下。你先洗漱,把外套穿上,山上冷。”他说着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木头和青苔的气味,他侧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门锁的弹簧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民宿门口,老板娘正蹲在台阶上喂猫。猫是一只橘色的田园猫,胖墩墩的,蹲在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正专心致志地舔一个浅碗里的牛奶。老板娘穿着那件碎花睡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